失眠------------------------------------------，周言又醒了。。沒有噩夢，沒有突然的聲響，連樓下那只總在半夜叫喚的野貓今晚都很安靜。他就是那樣，從一個不算深但也談不上淺的睡眠里，像被人從水底撈上來似的，猛地浮出了意識的水面。，天花板上的裂縫比白天清晰得多。那道裂縫從他搬進來就有了，從臥室門的正上方斜斜地延伸到窗戶那頭，像一條干涸的河，又像一道遲遲不愈合的傷。房東說過要修，修了兩年也沒有動工。周言其實不在意。反正他醒著的時間比睡著的時間長得多，那道裂縫他比這間屋子里的任何人都熟悉。有時候他盯著它想，它像什么？像一條河，像一道疤，像一個人皺眉時眉心擠出來的紋路。今晚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看著還連著，其實早就斷了。。，像兩只緊閉的眼睛。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凸起的泡罩，又縮回來。不能吃。上回吃了半片，早上鬧鐘響了五遍都沒聽見，遲到了整整四十分鐘。組長在工作群里@了他，后面跟著一個"？"號。他編了個理由說堵車，組長沒回復，但那條@的消息記錄還留在群里，像一道無聲的備忘：你又不正常了。，床單被他蹭得皺巴巴的。他伸手去撫，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凹痕——那是昨夜他側躺太久壓出來的，身體的重量在這張床上留下了太多這樣的印記，每一個凹痕都是一次輾轉反側。，一截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打在衣柜的側面，是樓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燈。那種白慘慘的熒光，像醫院走廊里的光，照得人清醒，也照得人絕望。？。好像是高中，又好像更早。初中的時候他就比同齡人睡得少，別人十點能睡著他十一點還睜著眼，但那時候還不算嚴重，只是比一般人晚睡一點而已。到了高中才真正變成了一種病。。那年他確認了自己喜歡男生。，甚至沒有什么掙扎。就好像你打開一扇門，發現門后面是另一間屋子，你走進去，發現這間屋子才是你一直想待的地方。他沒有什么"我怎么會這樣"的自我拷問，沒有什么"我一定是不正常"的恐慌——至少，在內心深處沒有。他只是很平靜地知道了：哦，原來我是這樣的。，活歸活。，和這個世界允許他是怎樣的人，中間隔著一道他翻不過去的墻。他不能跟同學說，不能跟老師說，更不能跟母親說。那些話像一塊石頭壓在喉嚨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就只能梗在那里，讓他每一天都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窗外有蟬鳴，教室里風扇呼呼地轉著。他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抄筆記，忽然之間——心臟像被人攥緊了一樣猛跳起來。手心冒汗，指尖發麻，眼前一陣陣發黑，像有一塊幕布從視野的邊緣往中間拉。他喘不上氣，張大嘴也吸不進去，像溺水，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按進了水里。
他后來才知道那叫驚恐發作。
當時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死了，或者已經死了。他的椅子往后一倒，他整個人滑到了地上，手死死地抓著桌腿。旁邊的同桌嚇得彈了起來，女生尖叫了一聲，整個教室的視線瞬間集中到他身上。語文老師跑過來，蹲在他面前，使勁拍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
"周言！周言！你怎么了！"
他聽見了，但說不出來話。他的嘴在動，但聲音像被切斷了。世界在搖晃，天花板上的風扇變成了一個黑色的漩渦，要把他吸進去。
后來校醫來了，他慢慢緩過來。校醫說他是低血糖，讓他喝了一杯糖水。他知道不是低血糖，但他點了點頭。
語文老師把他叫到了辦公室。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發有些花白，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怕嚇著他一樣。她問他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他說是。她問他有沒有什么心事，他說沒有。她看了他很久，那個眼神他到現在都記得——不是懷疑，不是審視，是一種帶著恐懼的心疼。一個成年人的害怕，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地告訴他：你這樣是不正常的。
從那以后他就學會了藏。
藏情緒，藏秘密，藏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大學四年他幾乎沒有室友知道他有失眠的問題。他總是等宿舍的人都睡了才躺下，等他們都醒了才起來。他的作息是錯位的，像一塊拼圖被硬塞進了不屬于它的位置，邊角磨得毛糙，但還勉強卡著。
室友們只知道他話少，不太合群，偶爾會在陽臺抽煙抽到很晚。他們不知道他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里在想什么。他們更不知道，他在大學里談過一場戀愛。
對方是隔壁院系的男生，叫林栩，比他大一歲。他們是在學校的****上認識的——那時候還有這樣的論壇，半公開半隱秘地存在著，像城市里某個不起眼的小巷子，只有知道的人才會走進去。
林栩長得好看，瘦高個，笑起來嘴角會翹，說話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學校后門的一家咖啡館，周言遲到了十分鐘，進去的時候林栩已經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正低頭看手機。周言在他對面坐下，林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一眼周言記了很久。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在那個人眼里，他看到了一種確認——你是同類的確認。
他們在一起兩年。分手的時候也很平靜，沒有爭吵沒有眼淚，只是某天晚上，林栩說了一句話："周言，你總是隔著什么。"
他問隔著什么。
林栩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但你好像永遠沒有辦法完完整整地把自己交出去。你喜歡你自己的那部分，你藏著；你不喜歡的那部分，你也藏著。你把自己拆成了好多塊，每一塊只給看一點點。我覺得我從來沒有認識過完整的你。"
周言沉默了很久，說："也許完整的我就是這樣的。"
林栩沒再說什么。第二天他搬走了，留了一盒茶在桌上——那是他們一起去云南旅游時買的，普洱，生茶，餅茶，用棉紙包著，上面印著一個他看不懂的傣文。周言沒拆開，把它放進了柜子最里層。
那盒茶現在還在他出租屋的柜子里。搬家的時候他扔了很多東西，唯獨沒扔那個。
分手后他以為會難過很久，結果沒有。他的生活還是那樣——白天上班，晚上失眠，吃藥，看醫生，偶爾在社交媒體上刷到林栩的動態（后來他把林栩**），然后繼續活著。像一臺機器，按部就班地運行，不出錯，但也沒有什么熱情。
畢業后他做了文案。說起來也荒謬，一個失眠的人，最擅長的工作就是對著電腦編故事。白天寫不出東西，領導催了就在工位上發呆，對著文檔的光標一閃一閃地眨眼；晚上靈感來了，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敲鍵盤到天亮，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交稿。甲方總說"還行"，偶爾說"不錯"，從沒說過"很好"。他也不在乎，反正他寫的時候也不覺得自己在創作，更像是在完成一個規定的動作，像吃藥一樣——做完了，就可以告訴自己今天還有一件事是做成了的。
日子就這么過著，一天一天，像翻一本沒有插圖的日歷。
他有時候會在深夜站在窗前，看樓下的街道。凌晨三點多的城市，比白**靜得多，但也不是全然的寂靜。偶爾有出租車駛過，車燈在路面上劃一道弧線又消失；遠處有一家蘭州拉面還亮著燈，里面大概只剩老板一個人在擦桌子；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有時候會坐著一個流浪漢，裹著軍大衣，像一截枯木。
周言看著這些，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市之間的關系，就像那些凌晨還亮著燈的窗口——存在著，但不被看見。
上周去看心理醫生。這是他看的第三個醫生了，前兩個都沒堅持下來——不是醫生不好，是他自己每次坐到那張椅子上就開始計算時間，五十分鐘，八百塊，平均每分鐘十四塊多，比他寫文案的時薪都高。
這次的醫生是個中年男人，說話很慢，帶著點南方口音，總喜歡在問完問題后停頓很久，好像在等他自己說出答案。
"最近睡眠怎么樣？"醫生問。
"還可以。"他說。
醫生看著他，沒說話。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和高中語文老師一樣，不是不信，是知道他在說謊但不想拆穿。沉默了幾秒鐘后，醫生在病歷本上寫了什么，然后問了一個他沒想到的問題：
"你上一次覺得開心是什么時候？"
周言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不是沒有開心過，而是那些開心的瞬間都太輕了，像水面上的漣漪，蕩一下就散了，留不住。他努力想——上周五同事請喝奶茶，他選了少糖，味道還行；再往前，某個周末他一個人去看了場電影，文藝片，節奏很慢，他看進去了，走出影院的時候天還沒黑，那種被另一個世界短暫接納過的感覺還算不錯；再再往前……他實在想不起來了。
"我不記得了。"他說。
醫生點了點頭，又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陽光還是白的，照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穿著病號服出來抽煙的中年男人。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個人臉上都有自己的表情，而他站在他們中間，覺得自己像一張沒有對上焦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和什么都融不到一起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床上躺了很久。
一點，兩點，三點。
他聽著樓上住戶起夜上廁所的腳步聲，水**水的咕嚕聲，遠處馬路上夜班公交駛過的低鳴，還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穩穩地敲著，像在提醒他——你還醒著，你還活著，你還困在這里。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他拿起了手機。
打開機票預訂軟件，沒有想太多，手指在搜索框里打了兩個字：云南。
昆明的長水機場，大理的荒草壩機場，麗江的三義機場，西雙版納的嘎灑機場——那些地名像一串散落在地圖上的珠子，每一顆都泛著南方特有的潮濕的光澤。他不確定自己想去哪，只是覺得應該往南走。往有陽光的地方走，往空氣不那么干的地方走，往冬天不會把人凍在原地的地方走。
他選了大理。
三月三日，單程。
付款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不是猶豫去不去，是猶豫要不要買返程。他的手指在"往返"和"單程"之間懸了很久，最后點了單程。他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回來——也許一周，也許一個月，也許更久。也許到了那里他還是睡不著，也許換個地方失眠并不會好一點。但至少，他邁出了一步。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哪怕方向不一定對，至少他動了。
機票確認短信發到手機上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好像松動了那么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像墻皮翹起一個小角，風可以吹進去那么一點。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這是今晚第一次覺得，也許可以睡著了。不是因為***，也不是因為身體終于累了，是因為他終于做了一件事——一件不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別人的期待、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正常的事。
他只是想離開。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曬曬太陽，喝喝茶，什么都不想。如果可以的話，他想睡一個好覺。
僅此而已。
窗外那截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還是白的，便利店的燈不會滅，城市的夜不會真的安靜下來。但周言這回沒有去看那道光。他把臉埋進枕頭里，聞到洗衣液和陽光混在一起的氣味——那是上周**洗的床單，曬了一整個下午，疊好鋪上，然后繼續在他輾轉反側的身體下變得皺巴巴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大理的陽光能曬干床單上的潮氣，那也許，也能曬**骨頭里的。
凌晨四點零八分，周言終于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