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上的“不速之客”------------------------------------------，透過走廊的玻璃窗，在米色地磚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方塊。，手里捏著那張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的分班表，陷入了人生第十六年來最深刻的自我懷疑。（3）班。（3）班。，抬頭看了看左邊的走廊，又看了看右邊的走廊，最后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她不僅找不到教室，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南樓還是北樓。“開學第一天絕對不會遲到”的自己，大概已經在起床時跟著鬧鐘一起被摁掉了。，走廊里偶爾有學生匆匆跑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蘇念念深吸一口氣，決定采用最笨的方法：一間一間找過去。，像一只迷路的小倉鼠，從三樓找到四樓，又從四樓繞到另一側的樓梯間。就在她第三次經過同一扇消防栓時，一扇虛掩的鐵門引起了她的注意。，門上貼著“非開放區域，學生禁入”的告示。但真正讓蘇念念停住腳步的，不是告示，而是門縫里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以及鐵門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細微吱呀聲。。。蘇念念后來回憶這個時刻，總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被某種不可抗力支配了——否則她這個從小到大最守規矩的人，怎么會推開一扇貼著“禁入”告示的門？，推開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天臺很大，灰色的水泥地面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角落里堆著幾把廢棄的課桌椅，生銹的鐵管上纏著不知哪一年的運動會**。風很大，吹得她額前的碎發糊了一臉。。，深色校褲，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棵長在風里的白楊樹。他站在天臺邊緣的圍欄旁，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欄桿上，微微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蘇念念的大腦在那一秒經歷了極其復雜的運算過程。
一個學生，在上課時間，獨自站在教學樓天臺的圍欄邊，往下看。
這個公式的答案只有一個。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更多，身體已經比意識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書包“咚”地掉在地上，她以自己體育中考百米沖刺都沒跑出來過的速度沖了過去，雙臂穿過他的腰側，死死地環抱住，用盡全身力氣往后拽——
“不要?。　?br>兩個人都摔在了地上。
確切地說，是蘇念念仰面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疼得齜牙咧嘴。而那個被她“救”下來的人，因為慣性壓在她身上，一只手堪堪撐在她耳側的地面上，另一只手還保持著剛才搭欄桿的姿勢。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
蘇念念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好看得不太真實的臉。眉眼冷冽，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是冬天的湖水，干凈卻沒什么溫度。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分明。他的睫毛很長，垂眼看人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他看著她，面無表情。
蘇念念感覺自己的心跳大概停了兩拍。第一拍是因為害怕——她好像搞錯了什么。第二拍是——這個人的眼睫毛怎么能這么長？
“松手?！?br>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的質感，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發出的聲響。語氣平靜得仿佛他不是剛從圍欄邊被人撲倒，而是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胳膊。
蘇念念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臂還死死地箍著他的腰。
“啊啊啊對不起！”
她猛地松開手，整個人像一只受驚的兔子一樣往后縮。后腦勺磕在剛才掉落的書包上，又是一陣鈍痛。她顧不上揉，語無倫次地解釋：“我以為你要——那個——我不是故意——”
少年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他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動作不緊不慢，然后垂眼看著她，目光里終于多了一點別的情緒。
說不上是什么情緒，大概是“遇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你以為什么？”
他問。
蘇念念坐在地上，臉頰漲得通紅，像一只被戳破的氣球一樣一點點癟下去。
“我以為……你要**?！?br>沉默。
風從天臺上吹過，掀起少年襯衫的衣角。教學樓下隱約傳來早自習的鈴聲，隔著好幾層樓的高度，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音。
少年的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如果不是蘇念念正緊張地盯著他看，她一定會錯過這個微小的表情變化。
“我為什么要**？”
他的語氣甚至帶了一點困惑，好像蘇念念提出了一個完全不符合邏輯的假設。
“因為你站在那個邊上……現在是上課時間……”蘇念念越說越小聲，聲音到最后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而且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他沒說話。
蘇念念悄悄抬眼，發現他正看著她，目光里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好像她剛才那句話碰到了什么他沒預料到的地方。
但那個眼神轉瞬即逝。
“我在看云。”
他說。
“……??？”
“看云?！彼貜土艘槐椋缓蟀岩暰€移向天空，聲音淡得像能被風吹散，“今天早上的云很好看?！?br>蘇念念愣住了。
她也抬頭看天空。九月的天很高，云很白，大團大團地堆在天邊，像漫畫里才會出現的云朵。確實很好看。
但她剛才，好像把一件很浪漫的事，用世界上最蠢的方式破壞了。
“那個……”她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自己背后的灰，滿臉通紅，“那你剛才怎么不解釋？我叫那么大聲——”
“你沒給我機會解釋。”
“……”
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蘇念念覺得自己這輩子攢下的臉在這一刻全丟光了。她低頭看到了自己蹭破的膝蓋，還有沾滿灰的校服，再看看對面這個人，白襯衫雖然皺了，但整個人站在風里，依然好看得像畫報里走出來的人。
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就是這么殘酷。
“對不起?！彼宋亲?，發自內心地道歉，“我真的搞錯了。我以為你要做傻事，就……沒想太多就沖上來了?！?br>少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間，蘇念念覺得自己從他眼里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笑意。但她不確定，因為等她眨了一下眼再看時，他還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樣子。
“想法是好的?！?br>他淡淡地說。
這算哪門子評價？
蘇念念正要開口，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誰在天臺上？門怎么開了？！”
教導主任。
蘇念念的臉瞬間白了。開學第一天，遲到加擅闖禁入區域，兩項**疊加，處分起步價起碼是通報批評。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身邊的少年已經彎腰撿起她的書包，塞進她懷里，然后轉身面朝鐵門的方向，自然而然地擋在了她前面。
“是我開的門。”
他的語氣平靜到好像只是在陳述今天午飯吃什么的程度。
教導主任怒氣沖沖地走過來，看到少年的臉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沈言之？”
少年點了點頭。
教導主任的火氣肉眼可見地降了三分，但還是板著臉：“天臺是禁入區域，你不知道嗎？就算你是——”
“我在等他?！?br>一個聲音從少年身后冒出來。蘇念念探出半個腦袋，手指揪著沈言之校服的下擺，鼓起這輩子全部的勇氣說：“老師，是我讓他幫我找東西，他才上來等我的?！?br>這句話編得實在不怎么樣。
教導主任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一個冷著臉的少年，一個頭發亂糟糟滿臉通紅的女生，站在一起，畫面怎么看怎么違和。
“沈言之，你來說?！苯虒е魅物@然更相信優等生的話。
沈言之側過頭，看了蘇念念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蘇念念總覺得他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里，把她整個人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轉回去，對教導主任說：“嗯，是這樣的?！?br>教導主任最終以“開學第一天，下不為例”結束了這場審問，臨走前還瞪了蘇念念一眼：“什么名字？哪個班的？”
蘇念念低頭報了自己的班級和名字，聲音小得像蚊子。
等教導主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間，蘇念念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墻上，腿還有點發軟。
“高一二班?！?br>旁邊的人忽然開口。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沈言之已經走到了鐵門旁，一只手撐著門，微微側過身，給了她一個側臉。
“你不是問我哪個班嗎。高一二班?！?br>“哦……哦！”
“還有。”
他頓了一下，天臺的光線從他身后打過來，在他的輪廓上描了一圈淺淺的邊。蘇念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總覺得他的嘴角好像彎了一點點，很淡，像初春湖面上剛剛裂開的第一道冰紋。
“下次救人之前，先確認一下人家是不是真的想死。”
鐵門在他身后關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嗒。
蘇念念一個人站在天臺上，風吹起她亂糟糟的頭發，懷里抱著沾滿灰的書包，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她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差點挨處分。
而是因為他剛才最后那句話，好像不是在責怪她。
好像，是在告訴她：你今天做的事情，雖然很蠢，但不是沒有意義。
蘇念念伸手搓了搓自己發燙的臉，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發繩，胡亂扎了個馬尾。
高一二班。
她把這三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這座迷宮一樣的教學樓，好像也沒那么難找了。
走廊盡頭，早自習的鈴聲再次響起。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抱著書包朝樓下跑去，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終于找到方向的小鳥。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過二樓拐角的時候，高一二班靠窗的位置上，沈言之正側著頭，看著她慌慌張張跑向高一三班教室的背影。
陽光落在他攤開的課本上，他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落下。
片刻之后，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蘇念念。”
這名字念起來，莫名其妙地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