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醒了------------------------------------------。，帶著某種說不上來的古怪口音。陳龍聽不清全部字句，只抓住了幾個碎片："嗨呀！你個飯桶！什么時候了還在睡覺""快去阻止他們"。遠處浮著一團白的輪廓，像是穿白袍的人，一手抓著蛤蚧，一手攥著河豚。兩樣東西都在往下滴綠色的黏液。。，鋪天蓋地罩過來。陳龍想喊，嘴張了，喉嚨里擠不出半個字。綠霧鉆進鼻腔，一股草藥混合海鮮干貨的氣味，澀而咸。意識被攥住了往深處拖。。。，檀木床柱，錦緞被褥裹在身上，觸感扎實得讓人頭皮發麻。晨光從雕花木窗格子里漏進來，在床上切成整齊的菱形光斑?？諝饫锘熘聪愫退帨目唷?。疼。那種疼帶著肌肉纖維被扭曲的酸脹感，尖銳而清晰。他抬起右手，對著左臉抽了一耳光。啪。**辣地燒起來。，憋氣。憋到肺快要炸開，眼前金星亂冒，大腦缺氧到意識模糊。金絲帷帳還是金絲帷帳，檀木床柱還是檀木床柱，陽光還是那個陽光。呼吸堵在胸口，心臟砸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沉。。，手指開始發抖。從脊柱底部往上爬的密密麻麻的恐慌，把呼吸的空氣、看到的顏色、掐自己的痛感全部變成了真的。他不在原來的世界了。"九皇子，您醒了。"，陳龍轉過頭。。十七八歲，圓臉杏眼，發髻挽得整齊，簪了根素銀簪子。她微微笑著，嘴角有兩點極淺的酒窩，看起來干凈溫順。陳龍盯著她的古裝。交領的淺綠襦裙，袖口收得窄，腰間一條深綠的帶子。頭發是真的，發絲的質地和光澤沒有任何人工感。她腳上是一雙淺粉色繡花鞋，鞋頭繡了兩朵不知名的小花，針腳細密，邊緣微微磨損。，沒有一個能推翻的破綻。
汗從后背滲了出來。
女孩被他直愣愣的目光看得低下頭去，耳根泛起淺紅色，聲音輕了幾分："九皇子？您感覺**像做了什么噩夢。"
陳龍聽見自己問："我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頭，杏眼里閃過困惑，然后是慌張。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快步走到床邊，伸出一只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您是九皇子陳龍殿下啊。"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殿下，您別嚇奴婢。"
陳龍在咀嚼那個名字。陳龍。成龍。跟一個功夫巨星的藝名一模一樣。***好名字。
女孩的眼淚這時候落了下來。她一把抱住陳龍的手臂，額頭抵在他袖子上，手指攥著袖口，指甲泛白，整條手臂都在抖。眼淚無聲地往外滲，連擦都顧不上。
"殿下，您別這樣嚇奴婢。"聲音碎成了幾截，"他們欺負您，您忍著就好，別把自己逼瘋了。"
眼淚滲過衣袖，溫熱轉涼，貼上了手臂上的皮膚。
陳龍僵坐著，腦子里飛速過了三件事。第一，常被欺負。第二，地位低。第三，忍讓是常態。這個叫芽衣的丫鬟不會知道，她剛才一個不設防的反應，已經把九皇子在這座皇城里的生態位全交代了。
他強迫自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現代人的理性是一塊被洪水沖得搖搖晃晃的木板。他踩上去，站住。穿越是事實。不能改變的事實不需要浪費情緒。他需要搞清楚的只有幾樣：在哪，是誰，危險在哪。剩余的都可以往后排。
他拍了拍芽衣的后背，動作僵硬。
"好了。"他說，"剛才做了個很長的夢，沒緩過來。沒事了。"
芽衣抬起臉，淚痕糊了一臉。眼睛里的恐懼慢慢退去，換上了一種東西，困惑。九皇子從來不會拍她的背，從來不會說"好了"，以前被四皇子欺負之后只會縮在角落里一整夜不說話。這困惑她沒藏住，陳龍看出來了。
演過頭了。他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還來不及補救，一個尖銳陰柔的嗓音穿透門板和帷帳，直直扎進耳朵里："九皇子可起身了？"
芽衣條件反射般松開他的手臂，退后兩步，用袖子飛快地擦了臉。肩膀還在微微發抖，臉上已經掛好了面對外人的標準表情。低眉順眼，無悲無喜，一個合格的丫鬟。
管事公公推門進來。五十來歲，面皮松弛，下巴尖削。那雙小眼珠子嵌在深陷的眼窩里，轉得比正常人快半拍。他掃了一眼寢宮，從冒著熱氣的銅盆掃到站在床邊的芽衣，再掃到半坐在被褥里的陳龍，然后堆出滿臉褶子的笑。
"九殿下安好。"他行了個禮，動作標準但不走心，彎下去的腰沒到該到的角度就彈回來了，"老奴給殿下帶了兩樁要事來。"
陳龍看著他的眼珠。那對眼珠在掃他的臉、他的手有沒有攥被角、他的呼吸有沒有變快。
刺探情報，有人在背后等著看他的反應。
"其一。"公公豎起一根手指，"陛下龍體欠安，近幾日越發不見好。太醫那邊傳出來的話，怕是……"他故意把話斷在這里。
陳龍沒動。他不知道該做哪種表情，反而恰好做對了。皇帝病重，時日無多，皇位要換人坐了。
公公的眼珠轉了半圈："其二，十年一度的三大宗門即將開山收徒，下圖國各府都有名額。殿下若是想去……"
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遞到了?；实劭焖懒耍粼跈嗔χ行拿恳幻攵荚谧咪摻z。去宗門等于自動退出皇位之爭。這個太監在替某個背后的人問：九皇子有沒有爭位的心思。
"父皇龍體要緊。"陳龍掀開被子，光腳踩在青磚上，冰涼的觸感激得他腳趾蜷了一下，"我今天就去請安。"
他想說"本殿"，舌頭卷不過那個彎，咽回去了。芽衣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公公又行了個不走心的禮："九殿下孝順。老奴告退。"
尖銳的嗓音跟著那雙無聲的布鞋一起消失在門外。寢宮重新安靜下來。陳龍赤腳踩著冰涼的青磚，腦子里的信息像一堆被推倒的積木。
皇帝病重。九子奪嫡。三大宗門。太監刺探。四皇子欺負。芽衣忠誠。夢里的白袍老頭。綠色的霧。蛤蚧。河豚。
等一下。蛤蚧和河豚。那個說話的腔調。"嗨呀"。"你這個飯桶"。沙啞的嗓音。一手蛤蚧一手河豚。
成龍歷險記。老爹？
陳龍整個人定住了。一個動畫片里的人物出現在他的夢里，對著他噴了一臉綠色的霧氣，然后他穿越了。他站在異世界的青磚地面上，赤著腳，腳底冰涼，脊背上那層冷汗還沒干透，腦子里卻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如果老爹真的在聯系他。
那十二符咒一定也在這個世界。
"殿下？"
芽衣端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袍站在他面前。淺青色，滾著暗金邊，料子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彎下腰幫他**，動作輕柔熟練，每一個褶皺都整理到剛好服帖的程度。
陳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十七八歲的少年，五官端正，沒什么鋒芒。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沒被生活捶打過也能看出不自信的溫吞，放在人群里一眼認不出來的長相。
唯獨眼神是自己的。警惕的，在觀察的，暗地里飛速運轉的眼神。
芽衣的手在系腰帶的時候頓了一下。她抬起頭，從銅鏡里看著他的眼睛，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怎么？"陳龍問。
"沒什么..."她低聲說，"殿下今天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以前是空的?，F在里面好像有人在..."
陳龍沒有回答。恐懼還在。但恐懼底下多了另一個東西。從小到大看了無數遍的《成龍歷險記》，每一個周末蹲在電視前等片頭曲響起的記憶，老爹的蛤蚧和河豚，十二符咒的圖案，全部暴涌入腦海。
"殿下要去請安嗎。"芽衣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退后一步打量他，臉上是擔憂。
陳龍推開寢宮的門。
陽光轟然涌進來。門外的回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幾個宮女在遠處花圃里低頭拔草，看見門開了，悄悄抬頭朝這邊掃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目光里面沒有敬畏，只有好奇。像看一只據說不舒服了但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貓。
九皇子，廢物老九，不值得**的透明人。
冷風灌進領口，陳龍打了個寒顫。他挺直了脊背。
"走。先去拜見那個快死的爹。"
他沒把后半句說出來。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掌心深處的某個位置，暖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在沉沉地、緩慢地翻身。極淡的虎紋一閃而逝，被晨光蓋了過去。
芽衣跟在后面，小跑著跟上。她看著前面這個人的背影，覺得九皇子走路的姿勢變了。以前走路的時候肩膀縮著，腳拖著地，像隨時準備閃避?，F在步子踏得比平時沉，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像腳下的地面是新的，需要重新確認每一寸都踩得住。
芽衣不懂這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覺得，殿下做的那個噩夢，好像還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