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弟弟花了八百兩置辦娶親的家當，檀木馬車、宅子整修，樣樣都是頂好的規格。
婚宴上，我不過多喝了一杯二百文的石榴汁，
我娘就當著滿座高朋的面讓我掏錢，說不能占弟婦家的便宜，親姐弟要明算賬。
我看著弟弟一臉得意的的樣子，突然就笑了。
“好啊，明算賬是吧?！?br>“二百文我現在就給。
但那八百兩的馬車和整修錢，也按規矩算，利滾利，年底還清，不然就拿他那套宅子抵債。”
我剛要轉身找掌柜拿紙筆寫欠條，手腕就被一只溫熱有力的手攥住了。
是京城那位人人聞風喪膽的陸大人。
他把我護在身后，抬眼掃過臺上臉色煞白的母子三人：
“八百兩的債，陸某幫沈姑娘收。”
“要是還不上，就按我的規矩，抄家抵債。”
1
沈昭娶親那日，我被安排在東次間最靠里的那一桌。
說是東次間，其實緊挨著后廚的傳菜口。
灶上的熱氣混著油鹽醬醋的味道一陣陣涌出來，熏得人腦仁生疼。
每回丫鬟端著滾燙的羹湯從我身后經過，我都要側一側身子，生怕被濺上一身油點子。
那桌上坐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我一個也叫不出名字。
他們倒是彼此熟絡，磕著瓜子閑聊，偶爾拿眼角的余光瞟我一下，又飛快地收回去。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沈家的大姑娘，二十一了還沒說親，弟弟倒先娶了江南織造白家的嫡女。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夠他們嚼上大半年的舌根。
我沒理會。
今日沈昭娶親，我不想生事。
所以我穿了最素凈的一身藕荷色褙子，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里，連筷子都沒怎么動。
桌上擺著一壺殷紅的石榴汁，是南邊新到的稀罕物。
我瞧著壺里還剩小半，便順手倒了一杯。
入口清甜，涼絲絲的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確實比尋常的茶水好喝太多。
杯子還沒放下，我就看見我娘劉氏穿過半個廳堂，腳步又急又快，直直沖著我過來。
她手里攥著那本紅綢面的禮賬本，封皮上描著金粉的“囍”字在滿堂紅燭下亮得刺眼。
“幼安?！?br>她把賬本翻開，指尖點著上頭的一行字：
“你方才喝的那壺石榴汁，是白家那邊**的。統共就十壺，一壺折銀二兩。”
“一杯就是二百文。”
“你把錢付了?！?br>周圍的喧鬧聲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掐斷了。
旁邊那桌的親戚們齊齊停了筷子，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有人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來，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我握著杯子的手頓在半空。
好一會兒，我才慢慢抬起頭，看向我娘。
“娘，”我的聲音很輕，輕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您讓我……付這杯石榴汁的錢？”
劉氏把聲音壓低了些，可語氣里的理所當然一分未減：
“親姐弟也要明算賬，這是白家的規矩。
人家婉娘剛進門，咱們沈家得做足了姿態，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占便宜?！?br>沈昭走到我面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姐，今兒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就為了這二百文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的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我看著沈昭的表情，忽然笑了。
“好?！?a href="/tag/wo.html" style="color: #1e9fff;">我把杯子輕輕擱在桌上，抬起頭，“二百文，我付?！?br>“但從現在起，那八百兩銀子，也不叫姐姐的心意了?！?br>“叫欠債?！?br>2
話一出口，滿桌嘩然。
劉氏的臉刷地白了，隨即漲得通紅，聲音都尖了幾分：
“喬幼安，你胡說八道什么！今天是你弟弟的大喜日子，你非要當著這么多賓客的面丟人現眼嗎？”
我沒有理她。
我從袖袋里摸出荷包，數了二百文銅錢，一枚一枚，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然后我翻開劉氏手里那本紅綢賬本，在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道：
沈昭娶親，長姐飲石榴汁，付錢二百文，兩清。
劉氏看見那行字，臉黑得像鍋底。
“一家人喝杯水，你還特意落筆寫個字據？你是成心要惡心誰？”
“不是您說的嗎？”我擱下筆，抬眼冷冷地看著她，
“親姐弟也要明算賬。女兒這是在配合您做表率?！?br>我爹沈萬全端著酒杯從主桌那邊趕過來了。
方才他還在正廳高臺上滿面紅光地致辭，說什么犬子有出息，娶得良配，宅院車馬樣樣體面。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砸場子的仇人。
“**是怕白家那邊挑理。”他沉著臉，
“婉娘剛進門，賬目清楚些，對咱們兩家都好。你一個做姐姐的，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點點頭，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好。既然賬目要清楚，那八百兩也一并寫上。”
我伸手指了指劉氏手里那本紅綢賬本，聲音不疾不徐：
“石榴汁二百文都能落一筆，檀木馬車五百兩，婚房整修三百兩，也該有它的一頁紙吧？”
劉氏下意識地把賬本往身后藏，眼神閃躲得厲害：
“這……這怎么能一樣？那八百兩是你當姐姐的疼你弟弟，是你自愿給的！”
沈昭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咬著牙，壓低嗓子沖我吼：“姐，你別太過分了！我剛娶親，聘禮婚宴哪樣不要銀子？如今手里空空如也，我上哪兒弄八百兩去？你非要在今天把我**嗎？”
不遠處，新娘子白婉娘正站在廊柱旁。
她換下了嫁衣，穿了一身大紅的織金妝花褙子，亭亭玉立，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可此刻那張嬌**滴的臉上，卻掛著一副委屈到了極處的神情。
她紅著眼眶，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桌賓客都聽得一清二楚。
“姐姐，若是婉娘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高興了，您直接罵我打我都行?？汕f別為了區區二百文，把爹娘和夫君都逼得下不來臺。婉娘給您賠不是了。”
說著，她盈盈一拜。
那一拜下去，周圍的議論聲頓時像開了鍋的沸水。
“這大姑姐怎么這樣？”
“聽說還沒說親呢，都二十一了，怕是眼紅弟弟娶得好。”
“再不痛快也不能在人家大喜的日子砸場子啊，太不懂事了?！?br>白婉**母親周氏也扭著腰走過來了。
她是江南織造府的當家主母，圓滑世故了大半輩子，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和善，可說出來的話卻像浸了蜜的刀子。
“親家母，別吵了，都是一家人?！敝苁闲χ牧伺膭⑹系氖直常洲D過頭來看我，
“姑娘幫襯娘家，那是情分。喝了東西給錢，那是規矩。兩邊都沒錯。不過話說回來——”
她話鋒一轉，笑得愈發慈祥，
“既是情分，就該有頭有尾，總不能半道上翻臉不認賬，讓外人看了笑話?！?br>每一個字，都在把我往“該出錢、該懂事、該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架子上釘。
我看了沈昭一眼。
他腰間掛著的那塊羊脂白玉佩，是我去年托人從和田帶回來的，花了整整六十兩。
白婉娘腕上那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也是我托滇南的商隊千里迢迢捎來的賀禮，又去了四十兩。
這些東西，他們收下的時候，可沒跟我算賬。
我慢慢站起身，直視著劉氏的眼睛：“這筆賬，寫，還是不寫？”
劉氏的眼淚說來就來。
她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哭得撕心裂肺：“我十月懷胎生下你，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出息了，手里有了幾個錢，幫幫你弟弟怎么了？你竟要逼著親娘給你寫欠條？你這是要**我?。　?br>我爹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酒水四濺，厲聲喝道：
“八百兩就八百兩！你弟弟以后難道不給你養老送終嗎？他會記你的好的！可你要是非逼著把這筆賬****寫下來，那這骨肉親情，就徹底完了！”
我笑了。
那笑容明亮又鋒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哦？石榴汁二百文落賬本，骨肉親情就還在。八百兩銀子要一張借據，骨肉親情就完了？”
我爹被這句話噎得臉色鐵青，嘴唇翕動了半晌，竟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沈昭伸手來拉我，攥住我的小臂，力氣大得驚人，五指箍得我骨頭生疼。
“姐，算我求你了，別說了行不行？婉娘娘家人都在看著，你讓我以后怎么抬頭做人？”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他踉蹌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怎么抬頭？”我看著他的眼睛，“用自己姐姐花五百兩置辦的檀木馬車裝少爺，住著姐姐掏了三百兩整修的宅子充門面，然后在自己娶親的喜宴上，連姐姐喝杯石榴汁都要收錢?！?br>“沈昭，你也知道抬不起頭？”
他的臉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整張臉都扭曲了。
我不再看他。
我拎起裙擺，轉身就走。
“今天這規矩，立得挺好。二百文，我喬幼安不欠任何人的。但那八百兩，從今天起便是你沈昭欠我的債，少一個銅板都不行。”
3
我剛轉過身，還沒走兩步。
身后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喬姑**賬，算得倒是清楚。不過民間借貸利錢最高不過三分，過了便不作數，鬧到官府也是白搭。還是按錢莊的正經規矩算，穩妥些?！?br>我腳步一頓，抬起頭。
迎面走來的男人身形頎長，肩寬腰窄，一襲玄色暗紋錦袍襯得他整個人如松如竹，氣度卓然。
五官深邃冷峻，眉骨極高，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明明是笑著的，眼底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他身后跟著兩個黑衣侍衛，腰間佩刀，步履無聲。
陸珩。
京城陸家的掌權人，也是我如今所在的商號的東家。
沈昭最先反應過來，眼睛猛地一亮，忙不迭地迎上前去，躬身作揖，聲音都高了八度：
“陸大人！什么風把您吹來了？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陸珩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徑直越過沈昭，走到我面前，停住了腳步。
高大的身形擋住了我身后那些探究的、驚疑的、嫉妒的目光，仿佛在我周圍憑空豎起了一堵墻。他垂下眼睛看我，那雙幽深的鳳眼里帶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被人欺負成這樣，不知道讓人給我遞個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可那種渾然天成的壓迫感，卻讓周圍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簾，屈膝行了一禮：“陸大人，這是民女的家事?！?br>他輕笑了一聲。
然后他伸出手來。
那只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薄的繭。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眼角。
“家事？”他把那滴淚珠碾碎在指尖，語氣里忽然帶了一絲狠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br>他轉過身，面對沈家那一群目瞪口呆的人，臉上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在下陸珩，京城來的?！彼D了頓，目光從沈昭慘白的臉上緩緩掃過，最后落在劉氏和沈萬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也是喬姑**東家?！?br>“兼，追求者。”
滿堂死寂。
白婉娘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渾然不覺。
陸珩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隨手一彈，那帖子便穩穩地落在沈萬全面前的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是在下的私人幕僚，專管錢債訴訟。明日辰時，他會帶著正式的借據登門拜訪。”
“若是不簽，或是簽了不還，”
他頓了頓，鳳眼微瞇，語氣輕飄飄的，卻讓人脊背發涼。
“在下不介意讓沈公子那位嬌滴滴的新婚妻子，在成親的頭一個月，就收到順天府的傳票?！?br>說完，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了我的腰。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掌心的溫度燙得我渾身一顫。
“走吧，這地方的煙火氣太重，熏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