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女嬰------------------------------------------。。也許更早，早到我還在那條灰霧彌漫的路上行走的時候。早到我跪在枉死城里，用一把不存在的鎬頭，挖著永遠挖不完的石頭的時候。。。，冷得像一把銼刀。這話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后來從別人嘴里聽到的。但當我第一次睜開眼睛——如果那算睜開眼睛的話——我所感覺到的，就是那種冷。它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像是這小小的身體里，天生就帶著一股驅不散的寒意。。。奶奶是期待我的。她是這世界上唯一期待我的人。但***期待，像她那盞煤油燈的光，太小了，照不亮這整間屋子，更照不暖這張冰冷的土炕。，風很大。，不是因為我的皮膚能感知它——我太小了，皮膚還薄得像是沒有長好——而是因為整間屋子都在風里發抖。窗欞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老人的骨頭在響。灶膛里的火苗也被風壓得抬不起頭，只能茍延殘喘地**鍋底。，那是農歷十月。，遼北的冬天就已經來了。它不會等任何人。。。我早就不會哭了。在枉死城那不知多少年里，我挖了無數塊石頭，磨爛了無數次手，流的**眼淚多得多。我以為我已經把哭這個本事徹底忘記了。，當我的身體被人從那個黑暗的、溫暖的地方擠出來，被一雙粗糙的大手接住，被裹進一塊冰冷的舊布里的時候——我還是哭了。。
是因為我聞到了那個味道。那個土坯房的味道，混合著旱煙、舊棉花、發霉的稻草、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貧窮的氣息。這個味道我太熟悉了。我在這味道里活了十八年，然后用了更長的時間去遺忘它。
可它一回來，我就知道，我還是那個林莉莉。
接生婆孫大**手很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去的黑泥。她把我舉起來的時候，燈光正好照在我臉上。我瞇合著眼，卻看到了屋頂的椽子，看到了上面掛著的蜘蛛網，看到了那盞冒著黑煙的煤油燈，那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心看到的。
然后我看到了他。
林國強。我爹。他站在門口，臉色鐵青，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他不是不敢相信——他是不愿意相信。他想要一個兒子。他想要一個能扛幡摔盆、能光宗耀祖的兒子。
他沒有等到。
孫大娘把他拉出去，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但我看到他的臉，在一瞬間，從充滿希望變成了鐵青。那種顏色，我太熟悉了。那是我之后十幾年里，每天都要看到的顏色。
我娘沒有看我。
王秀娥。她躺在炕上，頭發濕透了，黏在額頭上，臉色灰白得像那層舊褥子。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像是上面有什么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我沒有怪她。
這話聽起來不像真的。但我真的沒有怪她。因為在后來的日子里，我慢慢明白了，她不是不看我——她是不敢看我。一看我，她就知道，她又讓林國強失望了。一看我，她就知道，她在林家的地位，又要往下掉一截。一看我，她就知道，她這胎沒生出兒子，下一胎還得生，生到有兒子為止。
我不是她的女兒。我是她的罪證。
所以我哭了。哭得很大聲。不是因為委屈——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么叫委屈。是因為冷。是真的冷。那舊布襁褓太薄了，根本擋不住遼北十月的寒風。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從窗縫里鉆進來，從所有它找得到的縫隙里鉆進來，像無數根針，扎在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小身體上。
那時候，我還沒有學會把冷關在門外。
但有一片雪花，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很奇怪，對不對？屋子里怎么會有雪花？可它就在那里。六角形的，晶瑩剔透的，在昏黃的煤油燈光里閃著微弱的銀白色光芒。它沒有融化。
我知道那片雪花是什么。
那是我自己。
是從那條幽冥之路上回來的我，從枉死城的石頭堆里爬出來的我，從槍聲響起的那一刻飄散又聚合的我。我化作了一片雪花，落在了我自己出生的那個夜晚。
沒有人看到它。
只有我能感覺到它。冰涼，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似于溫暖的東西，貼在我的額頭上，像一只手，輕輕地，按在那里。
它在說：別怕。我來了。
那聲啼哭之后，屋子里安靜了很久。
也不是完全安靜。風還在刮，窗欞還在響，灶膛里的火還在茍延殘喘地燃燒。但人的聲音消失了。孫大**手腳麻利地收拾著，但她的嘴閉上了。我爹的腳步聲也停了。我娘連呼吸都似乎刻意壓低了。
那種安靜，比哭聲更讓人難受。
后來孫大娘打破了沉默，說了那句每個接生婆都會說的話：“丫頭也好，丫頭是爹**小棉襖。先開花后結果，明年就能給弟弟啦！”
沒有人回應她。
我爹一**坐在了板凳上，拿起他的煙袋鍋子，手抖得厲害，好幾下才把煙絲塞進去。火柴“嗤”地亮了，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底深處那不加掩飾的厭惡。
那點光，很快就滅了。
屋子又暗了下去。
只有我還在哭。沒有人哄我，沒有人抱起我，沒有人把**塞進我嘴里。我像一件被驗過貨、發現有瑕疵的商品，被隨手擱在炕角。
我在那片雪花的涼意里，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不是因為我不冷了。是因為我知道，哭沒有用的。
這個道理，我用了整整十八年才學會。但在那一刻——在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那片雪花告訴我了。
它用只有我能聽懂的聲音說：
別哭了。沒人會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