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兒子家中整整一年，早起做飯，洗衣拖地，把孫子接來送去，省吃儉用，從不伸手要一分零花錢。兒媳王倩近來替孫子陳晨相中了城里一所貴族小學，說孩子跟著我住久了說話帶鄉音，不分緣由一口咬定是我耽誤了孩子的前程。我百般解釋，卻抵不過她不停地哭訴抱怨，兒子建國煩躁之下直接打包我的行李，開車將我送回了偏遠老家，臨走前她還丟下一句話。
"你待著只會連累陳晨，省省吧。"
事情是從那雙布鞋開始的。
陳晨快滿七歲，腳長得快，我用了十天給他納了一雙新底的千層底布鞋，鞋面繡了他最喜歡的小蛐蛐，針腳密得可以用直尺量。那天早上我把鞋擺在鞋柜上，王倩出門前看見了，站在那里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拿起來，走到廚房，不聲不響丟進了垃圾桶。
我從灶臺邊看見了，沒有說話。
王倩回過頭，好像終于想起我還站在那里。"我知道你用心了，但是你知道文華附小那種地方嗎？家長接送孩子穿的是什么，背的是什么，說的是什么，全部都在打分范圍里。陳晨穿著一雙農村老**納的布鞋去面試，你讓那些評委怎么想？你讓其他家長怎么想？"
"鞋穿著舒服，和面試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她抬起眉，語氣里是篤定的、不容置疑的憐憫，那種憐憫比輕蔑還難受，"媽，你不懂這些，不怪你。我就是覺得吧，陳晨這段備考期間，還是不要有太多干擾。你先回去，等他考完了，我們接你過來過年。"
建國站在玄關換鞋，背對著我們，手上一直在系那根鞋帶，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建國。"
他回過頭，神情有些歉然，也有些無奈，那無奈里藏著更多的煩躁。"媽，你就先回去吧，這陣子確實忙，等忙完了。"
等忙完了。
我去臥室把行李收拾好，臨出門，陳晨從房間里跑出來，抱住我的腿，仰著頭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我摸了摸他的頭發，沒有回答。
在包的最底層，我把一個用藍布包著的小東西壓好，放在換洗衣服的下面。那塊藍布已經洗了很多次，顏色淺了，但是里面包著的東西我沒有打開看，就那么壓著，帶走了。
建國把我送到老家村口，發動機還沒熄火就開始往回走。我站在那條土路上，看著他的車拐過那個彎，消失在樹后面，站了一會兒，拎著包往家走。
張桂花是住在我家斜對面的老姐妹，看見我回來，站在她家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沒有說什么，接過我手里的包，幫我推開了門。
"又趕回來了？"
"嗯。"
"為了孩子面試的事？"
我把外套掛上墻上的釘子，在灶前坐下，往爐子里添了把柴。"說我說話帶土腔，教壞孫子了。"
張桂花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幫我燒了壺水，把茶葉罐從架子上取下來，手上的動作利索，像是來過一百次的人。她知道怎么放茶葉，放多少，也知道我這時候不想聽安慰的話。
水開了，她把茶倒好，推過來。
"秀珍，你這輩子做的事，不會沒有白做過。"
張桂花把那句話收了回去，看著我的臉色，換了個話題。"王倩這次連門都沒進。"
"她急著回去給陳晨備考。"
"文華附小。"張桂花拖長了聲音，把那四個字咬得很慢，"那不是城里每年學費要十幾萬的地方。"
"是。"
她沒再說話，用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幾下，然后起身去給我熱飯。我坐在那里，聽見灶上鍋鏟碰鍋底的聲響，聽見村口有人趕著**回來，隔著兩堵土墻還能聽見羽毛撲騰的動靜。
委屈倒沒有，就是累。
不是身上的累，是那種說不清楚的、積了很久的累。
晚上我一個人睡在老屋，窗簾沒買遮光的，月亮從布縫里透進來，照在對面那堵白墻上，圓圓的一塊，很亮。陳晨上一次來，就睡在這張床上，踢被子，一夜要給他掖三次，天亮了，他爬起來跑到院子里，把我種的那幾棵蔥踩倒了兩棵，抬起頭對我咧嘴下，等著被罵。
我沒罵他。
翻來覆去睡不著，摸黑從包里把那個藍布包取出來，放在枕邊。布已經舊了，但里面的東西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