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
水是冷的。
冷得像針，從四面八方扎進皮膚，鉆進骨頭，滲進五臟六腑。沈鳳華被鐵鏈吊在水牢中央，水已經漫到了她的下頜。兩條鎖鏈穿透她的琵琶骨，銹跡斑斑的鐵環磨得骨頭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新的血沫，在渾濁的水面上暈開淡紅色的漣漪。
牢門上方傳來腳步聲。
今天是齊王蕭睿和她的庶妹沈玉蓉大婚的日子。禮樂聲、鞭炮聲、賓客的喧嘩聲從透氣孔里隱隱約約傳進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姐姐。”
沈玉蓉的聲音從石階上飄下來。沈鳳華沒有抬頭，她已經沒有力氣抬頭了。
腳步聲一級一級地靠近。沈玉蓉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走到水牢邊緣，裙擺拖在潮濕的石板上，洇出一片暗紅。那件嫁衣上用金線繡著鸞鳳，燭光一照流光溢彩。那是她繡的。半年前沈玉蓉說想要一件全京城最好看的嫁衣，她便熬了三個月的夜，一針一線繡了出來。指尖被**出的血珠滴在金線里，暈開細小的紅點，沈玉蓉當時還笑著說“姐姐的血繡出來的鳳凰才更艷”。
“姐姐，你看我這身嫁衣好看嗎？”沈玉蓉提起裙擺，讓她看得更清楚些，“王爺說，這嫁衣上的金線太細了，不夠氣派。不過沒關系，等我做了皇后，再換一件更好的。”
沈鳳華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渾濁的聲響。皇后。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蕭睿想當皇帝，這一世她也沒機會知道了——因為她馬上就要死了。
“你還不知道吧？”沈玉蓉彎下腰，語氣里滿是得意，“王爺已經拿到了太子通敵的鐵證。明日早朝，太子就會被廢。陛下只有兩個兒子，太子廢了，儲君之位自然就是王爺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哦對了，王爺說，等太子被廢，他會親自來給你收尸。”
沈鳳華閉上眼睛。太子蕭珩。前世那個和她從無交集的病太子。她到死都不知道，為什么在她死后，是那個人替她收了尸、翻了案。那個老獄卒臨死前塞給她的紙條上寫著：“小姐，太子殿下動用了知天機的全部力量查您的案子。”
知天機。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么。
“姐姐，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沈玉蓉蹲下身，湊近她耳邊，聲音甜得像淬了毒的蜜，“**不是柳姨娘害死的——是我親手殺的。那碗藥，是我端給她喝的。那時候我才兩歲，姨娘抱著我，讓我捧著那個藥碗。**以為我是你的好朋友，還夸我乖。你知道她死的時候是什么樣子嗎？她趴在地上，七竅流血，手指把地磚都摳裂了。她喊著你的名字，說鳳華一定會回來救她。”
“可是你沒有。”
沈玉蓉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你沒有回來。那時候你在莊子上養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爹背叛她的時候，你不在。你舅舅一家滿門抄斬的時候，你也不在。你知道你為什么還活著嗎？因為讓你活著，比讓你死更讓父親放心。一個被所有人拋棄的棄女，翻不起什么浪來。”
她轉身往石階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姐姐，你知道你錯在哪里嗎？你錯在太善良了。你以為你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你好。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善良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它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對了，還有春桃。”沈玉蓉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昨天我讓人把她杖斃了，扔到了亂葬崗。她到死都在喊你的名字，真是個傻子。”
沈鳳華的身體猛地一顫。春桃。那個從三歲起就跟著她，在鄉下把僅有的半個饅頭分給她，為了保護她被地痞打斷胳膊的春桃。
水漫過了嘴唇，漫過了鼻子。肺里像被火燒一樣疼。
在最后的意識里，沈鳳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如果有下輩子——她不會再做那個善良的蠢貨。她要讓所有欠了她的人，血債血償。
水漫過了頭頂。一切歸于黑暗。
疼。
肩膀很疼，手腕很疼，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疼。但不是水牢里那種被鐵鏈穿骨的疼，而是一種更鈍的、更悶的、像是從骨縫里往外滲的酸疼。
沈鳳華猛地睜開眼睛。
頭頂是發黃的帳幔，上面補著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補丁。身下是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