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丟人”這兩個字，是十二歲那年。
那天放學(xué)，雨下得很大。
學(xué)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大人。別人家的爸媽撐著傘，手里拿著奶茶、炸雞、烤腸，站在校門外喊孩子的名字。
我奶奶也來了。
她穿著一件洗到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一黑一灰的布鞋，頭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她左手拿著一把破傘，右手攥著兩串糖葫蘆。
糖殼被雨水淋化了，紅色的山楂水順著竹簽往下滴，滴在她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她站在人群最外面，踮著腳往校門里看。
一看見我，她眼睛就亮了。
“念生！念生！”
她喊我名字的時候，總是很大聲，好像怕我聽不見，也像怕全世界不知道我是她孫子。
我身邊幾個同學(xué)一下子看了過去。
有人笑了一聲。
“許念生，那是你奶啊？”
另一個人捂著嘴說：“她怎么穿兩只不一樣的鞋？”
我臉一下子熱了。
不是羞，是燒。
我明明知道那是我奶奶。
我也明明知道，她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
可那一刻，我沒有馬上走過去。
我站在校門口，隔著雨，隔著一群同學(xué)，裝作沒聽見。
奶奶還在喊。
“念生，奶給你買糖葫蘆啦！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同學(xué)們笑得更厲害了。
那兩串糖葫蘆紅得刺眼。
她的舊衣服、破傘、亂頭發(fā)，還有那雙不一樣顏色的布鞋，都像一只只手，把我從人群里拽出來，按在地上，讓所有人看我的難堪。
我終于走過去，一把奪過她手里的糖葫蘆，壓低聲音說：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以后別來接我了。”
奶奶愣住。
她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嘴角僵在那里。
雨水順著她的皺紋往下流。
她小聲說：“雨大，奶怕你淋著。”
“我有傘。”
“糖葫蘆……”
“我不吃。”
我把糖葫蘆塞回她手里，聲音冷得不像自己。
“你以后別來學(xué)校了，聽見沒有？別來了。”
奶奶看著我。
她好像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是點頭。
“好。”
那天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好孫子。
那天以后，我開始變成一個白眼狼。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我奶奶叫許桂蘭。
村里人當(dāng)面喊她桂蘭嬸，背后有人喊她許瘋婆子。
她年輕時不是這樣的。
老周叔說，奶奶年輕時長得好看，手腳麻利，誰家辦酒席，她能一個人在灶前忙一天。切菜、燒火、掌勺，樣樣都行，嘴也利索，罵人能把人罵得抬不起頭。
后來我爺爺死了。
我爸也死了。
我媽在我兩歲那年走了，聽說是去了外地打工，后來嫁了人，再也沒回來。
家里就剩下我和奶奶。
從我記事起，奶奶腦子就不太好。
她有時候很清醒。
知道給我洗衣服，知道天冷了給我縫棉褲，知道雞蛋要藏在米缸里，等我**那天煮給我吃。
她還會罵我。
我小時候懶，不肯寫作業(yè)，她就拿著掃帚站在門口嚇我。
“許念生，你敢不讀書，奶打斷你的腿。”
可真等我把作業(yè)本一摔，她又舍不得打，只能蹲在地上撿起來，拿袖子擦干凈。
“寫吧，寫完給你蒸紅薯。”
她有時候又像變了個人。
半夜忽然坐起來，抱著一件舊棉襖哭，一邊哭一邊喊我爺爺?shù)拿帧?br>“老許，回來。”
“河水冷，別下去。”
“別跟她走，別跟她走……”
她特別怕水。
村東頭有條河，不寬，可她從來不敢靠近。每次路過河邊，她都要抓緊我的手，嘴里反復(fù)念叨：
“念生，不去水邊。不能去。”
那時候我小，不懂她為什么這樣。
我只知道，村里的孩子都笑她。
他們追在我身后喊：
“瘋婆子孫子！”
“小野種！”
“你奶昨晚又在村口哭墳啦！”
我每次聽見都會撲上去打架。
我個子小，打不過他們，就咬，用石頭砸，用書包掄。有一次，我把村長家的孫子鼻子打出血，**拎著皮帶來我家***。
奶奶嚇得直哆嗦，把我擋在身后，一個勁彎腰賠不是。
“孩子小，不懂事，我回頭打他。”
那男人罵她：“瘋婆子養(yǎng)出來的東西，就是沒教養(yǎng)。”
我躲在奶奶身后，氣得渾身發(fā)抖，沖出去朝那人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