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襲爵那年的春天，把我住過的西院拆了。
工匠撬墻根，從磚縫里摳出一只巴掌大的舊匣。鎖早銹死，他用刀背磕了三下才開。
里頭壓著三樣東西。一沓當票，一本賬，一支斷成兩截的玉簪。
當票最上一張，是三年前立的。典的是我陪嫁那對赤金鐲，換了八百兩。下面一張接一張，珠釵、田契、連嫁衣上的金線都拆下來當過。落款都是同一個名字，蘇挽。
賬記得很細。哪月填了軍餉的窟窿，哪月替老侯爺還了賭坊的債，哪月給他抓藥花了多少。每一筆后頭都畫了個小勾。最后一頁只寫了四個字，債清，人散。
那支玉簪他認得。三年前他親手從我頭上拔下來，轉手簪進了林映月發間。
裴硯捏著那截斷簪，在西院站到天黑。工匠問他還拆不拆，他沒應聲。
**底下還壓著一封信。火漆封口印著永寧侯府的舊章。是他父親的字。
老侯爺過世前半年寫的，托周伯收著，說哪日侯爺想明白了再給他。周伯一直沒敢拿出來。
信上只有幾行。裴硯拆開看了，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叫住周伯。
裴硯問，西院那位夫人，葬在哪里。
周伯愣了一下，說，侯爺，夫人沒死。她和離那年就走了，活得好好的。
裴硯沒說話。他手里那半截玉簪，硌得掌心發疼。
那只**，他抱回了書房。當夜沒睡。
我是三書六禮抬進侯府的。
那年裴硯剛承世子位，老侯爺病著，府里一攤爛賬沒人接手。京里都說蘇家糊涂，把女兒嫁給一個根基要塌的侯門。我爹不這么看。他說裴硯是塊好料，遭點難，是磨。
大婚那夜，我坐在喜床上等他。蓋頭底下，紅燭的光忽明忽暗。我聽見外頭賓客散盡的動靜，聽見更鼓敲過三回，沒聽見他的腳步。
紅燭燒到只剩一截，青禾紅著眼進來。
她說，夫人，世子去了城西別苑。
我自己掀了蓋頭。
城西別苑住著林映月。
林映月是裴硯少時伴讀的妹妹，兩人一處長大。京中誰都知道，世子心里擱著這么個人，只因林家敗落，配不上侯門正妃，才退而求其次娶了我。
我那夜沒掉一滴淚。我把喜服疊好，收進箱底壓平，換了身素衣，叫青禾把賬房的賬冊都搬來。
侯府的賬，比外頭傳的還爛。
老侯爺年輕時挪過一筆軍餉，至今沒補，朝里有人攥著這把柄。底下又有賭坊欠款，三千兩，利滾利。府里下人月錢都拖了兩月。
賬房先生見我一個新婦半夜翻賬，話里帶刺。
他說，夫人安心做夫人就好。這些粗事，自有男人操心。
我沒抬頭。
我說，明日把庫房鑰匙交給我。少一把，我問你。
他臉一沉，沒敢再多嘴。
第二天，我把陪嫁那對赤金鐲拿去當了。八百兩，先把下人的月錢補齊，又壓住了賭坊催債的人。
裴硯回府是三日后。他在別苑住夠了才回來，進門連我住的西院都沒去，徑直去看老侯爺。
我不是高門嬌女。
我爹早年中過舉，在京里做個清水官。家里不富，他卻舍得請先生教我。別家姑娘學的是女紅詩詞，我爹教我看賬、識藥、斷是非。他說挽挽，女子一樣要立得住，靠人不如靠己。
議親那年，多少人家勸我爹，說裴家要塌了，別把女兒往火坑里推。我爹去裴家看過一回裴硯。回來他說，那孩子在朝上為一樁**頂撞上官，被貶了半級，臉都不變。這樣的人，是塊好料。
我信我爹的眼光。我嫁過去，是想著夫妻同心，把這個家撐起來。
成親頭一個月，我試過。
我學著做他愛吃的菜，等他回府。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他歇在別苑。我給他縫里衣，針腳密密的，縫好了擱在他書房。第二日青禾收回來，原封沒動，他叫人換了別的。
有一回他難得回府用飯，我替他布菜，跟他說府里的難處，說我有法子。
他放下筷子，說，蘇挽，你是侯府正妃，體面就是了。這些事，不必你操心。
體面。
我那時還不懂，他這句體面，是把我擱在一邊，擱得遠遠的。
我懂的時候，菜早就涼透了。
我進門第十日，府里辦喪。
老侯爺的胞弟，府里喚作二老爺的，在外頭喝多了酒，騎馬摔死了。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