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國公府四年，裴寂終于從江南治水歸來。
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花重金包下一個畫舫，說是以詩會友。
我親自去畫舫尋他，隔著門卻聽到里頭傳來女子的嬌嗔。
“世子爺，奴家都跟了您四年，春日詩會您就帶奴家去。”
裴寂低聲輕笑隨口應(yīng)下，隨從卻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擔(dān)憂。
“主子，您當(dāng)真要牽著牡丹姑**手出席？”
“若是夫人知曉，停了咱們府里日常開支該如何是好？”
裴寂撥弄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頓，嗓音沉郁冷淡。
“若兮心里裝的只有國公府的規(guī)矩和賬本，何曾多看過我一眼？”
“去庫房把那套新打的赤金頭面取來，給牡丹戴上。”
“她連一句重話都不曾同我說過，我倒想知道她心里有沒有我的位置。”
原來我苦心操持的四年中饋，在他眼里我竟然只有規(guī)矩和賬本。
我垂下眼眸，心底的寒意瞬間蔓延全身。
他真以為沒有我這商戶女的銀錢鋪路，他國公府能有如今的體面？
當(dāng)晚,我毫不猶豫地敲開了他死對頭的大門。
門軸轉(zhuǎn)動，我將滿箱金條推到冷峻男人的面前。
“大人，萬兩黃金做保，您可否陪我演一出戲？”
……
“表妹深夜造訪，帶的這份見面禮，未免太過燙手。”
李慕白垂眸看著滿箱黃白之物。
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折扇的玉墜。
我端坐在他對面的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直。
“太傅大人籌建白鹿書院，這萬兩黃金正好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我只求大人一件事，春日詩會前，點撥我作詩之法。”
李慕白抬起眼簾，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探究。
他并未立刻應(yīng)下。
只是吩咐隨從將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抬進(jìn)內(nèi)室。
“明日卯時，來我書齋。”
我站起身，朝著這位名滿京城的太子太傅福了福身。
轉(zhuǎn)身隱入夜色。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車窗外的冷風(fēng)吹透了我單薄的披風(fēng)。
十五歲及笄那年，裴寂曾親手在我的院子里種下滿院海棠。
他替我拂去肩頭的落花，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的意氣風(fēng)發(fā)。
他說，雪怡，我此生絕不讓你受半點宅斗的委屈。
可如今，那滿院的海棠還未開。
他卻將另一個女子堂而皇之地帶回了家。
回到國公府時，正廳里燈火通明。
裴寂穿著一身月白錦袍。
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盞建窯兔毫盞。
牡丹躲在他的身后，手里捏著明月樓京城分號的帕子。
那帕子上的蘇繡，是昨夜裴寂在畫舫為她一擲千金買下的。
滿屋子的下人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跨過門檻，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裴寂放下茶盞，瓷器碰撞桌面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抬眼看向我，嗓音克制卻極具壓迫感。
“她在江南替我擋過一刀，這側(cè)室之位，全府上下誰也不準(zhǔn)置喙。”
我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拇指上那枚成色極好的玉扳指。
那是我用嫁妝里最值錢的一個鋪子，替他換來的生辰禮。
牡丹見我不語，怯生生地往前邁了半步。
“姐姐莫怪，是世子爺心疼奴家畏寒，非要帶奴家回府的。”
裴寂摩挲著玉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將手邊的一串庫房鑰匙推向桌沿，不疾不徐的開了口。
“聽雨閣的桂花開了，牡丹畏寒，那里的地龍燒的最暖，先讓她住進(jìn)去。”
“這串庫房的對牌鑰匙你拿著，里面的奇珍異寶任你挑選。”
“你向來識大體，便當(dāng)是替我全了這救命之恩。”
“莫要為了這點小事發(fā)大小姐脾氣，平白失了當(dāng)家主母的體面。”
聽雨閣是我嫁入國公府后，親手一磚一瓦布置的院子。
里面的每一件擺設(shè)，每一盆綠植。
都是我拿商鋪的盈利填補進(jìn)去的心血。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要抹殺我四年的操持。
我看著他深邃的眉眼，試圖從里面找出一絲愧疚。
什么都沒有，只有理所當(dāng)然的掌控欲。
他篤定我不會鬧。
篤定我會為了他的體面咽下所有委屈。
我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串庫房鑰匙。
鑰匙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裴寂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yīng)的如此痛快。
他微微蹙眉，似乎對我這般冷淡的反應(yīng)感到一絲煩躁。
“明日我會讓心腹把陛下新賞的那斛南洋東珠送去你房里，拿去打幾套新頭面。”
“莫要整日穿戴的這般素凈，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國公府連自己的當(dāng)家主母都養(yǎng)不起。”
我沒有接話，轉(zhuǎn)身帶著貼身丫鬟回了偏院。
當(dāng)晚，我打開了陪嫁的樟木箱底。
里面整整齊齊的碼放著一疊當(dāng)年為國公府鋪路的江南地契。
我將那把紫檀木算盤拿出來，用軟布細(xì)細(xì)擦拭了一遍。
連同那些地契一起，重新落了重鎖。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
我便端坐在李慕白的書齋里。
李慕白將一卷殘破的詩集推到我面前，語氣清冷。
“半個時辰，補齊平仄。”
我拿起狼毫，沒有絲毫猶豫地落下第一筆。
長達(dá)半月的準(zhǔn)備，從這一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