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一），八月秋，十五歲的我被選入宮中。，個個眼睛亮得像貓見了魚——不過她們盯的不是魚，是皇帝。“陛下今日會去哪里？陛下身邊的內侍叫什么？陛下喜歡什么香？”……她們每天都在努力，努力地探聽皇帝的行程喜好，努力各展其能，盼著一朝承寵、平步青云。。努力地上下打點、四處打聽——不過打聽的是班昭的行程和喜好。，你沒聽錯，是班昭，不是皇帝。？大漢第一才女班昭，那才叫好看！不是臉好看，是腦子好看。我進宮之前就聽說了，這世上有一個女人，不靠父兄、不靠丈夫，單憑一支筆就名揚天下。兩年前，她被皇帝招進宮，替去世的兄長班固續寫《漢書》，作為史上第一位修撰正史的女性史家，這樣的人，不追她追誰？。經過三個月的明察暗訪，我終于摸清了班昭的行蹤規律以及規劃好了去東觀藏書閣的路。，只欠東風。，又等了將近兩個月，東風來了。，我一把拽住同批入宮的趙玉?！昂冒⒂?，陪我去個地方。去哪？”。，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臭阿綏，你瘋了嗎？這得走多久？”
“一個時辰，最多兩個?！?br>“兩個時辰？！我不去！”
“你這個月的女紅、禮儀功課，我幫你完成！還有點心都給你?！?br>“不去?！?br>“兩個月！”
“……不去。”
“三個月！”
趙玉掙扎了很久，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精彩紛呈。最后她咬著牙，一副壯士斷腕的悲壯：“臭阿綏，記住你欠我的。”
“記著呢，走吧?！?br>（二）
我們沿著那條我研究了兩個月的路線，小心翼翼地走著。
掖庭到長秋宮，順利。
章德殿東側步道，順利。
德陽殿東輔道，順利。
北宮朱雀闕，順利。
七里復道，順利。
我在心里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然而，剛到南宮玄武門，好運氣就用完了。
我們撞上了陰貴人一行。
我和趙玉趕緊靠邊止步，面朝陰貴人斂衽躬身行禮。
本以為行個禮就能過去，誰知陰貴人竟然停下了腳步，略一思索，走到了我的面前。按理說我垂著頭，應該看不見陰貴人面容的，可沒想到陰貴人身材嬌小，比我矮上整整一頭，所以我好死不死就看到了她那嬌艷如花的面容，以及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嫉妒，心里咯噔一下，趕緊雙目朝地，不敢再看。
陰貴人，我聽說是光烈皇后陰麗華的曾侄孫女，出身高貴，頗得圣寵，不過被封為貴人后，行事愈發驕縱了。
她沒叫我們起身，冷冷地問：“瞧著眼生，你是新來的良家子？掖庭令的通行令呢？”
來了。
幸好我早有準備。我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和一卷竹簡，雙手奉上：“回貴人殿下，這是掖庭令的通行令，婢子奉魏長史之命，將這卷《甘石星經》送入東觀藏書閣?！?br>陰貴人接過去翻了翻，臉色微微一變。通行令是真的，書也是真的——都是我花了重金才弄到手的。
但她顯然不打算就這么放過我。
“通行令是真的，”她把帛書扔回給我，語氣卻更冷了，“但這么遠的路程，那么多的宮人侍衛，長史都不派，偏偏派你們兩個來歷不明的良家子？你說沒鬼，我才不信呢。你莫不是想——”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勾引陛下？”
“婢子不敢。”
“不敢？你長成這樣，說不敢，誰信？”
我愣了一下。長成這樣？這是在夸我好看，還是在罵我長了張不安分的臉？
還沒等我想明白，陰貴人已經冷冷地說道：
“來人，拉下去嚴刑拷問?！?br>（三）
這個女人瘋了吧！這不是要我們的命？
趙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我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貴人，婢子并非來歷不明。先父曾任護羌校尉鄧訓，祖父更是先帝元勛、云臺二十八將之首鄧禹?！?br>本以為她會看著祖父鄧禹的份上放我們一馬，沒想到陰貴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冒認功臣之后？果然居心叵測，拖下去杖斃！”
斃什么斃！你就不怕我們變成**，夜夜來找你？
就在我苦思脫身之計的時候，一個溫和的男聲從身后響起：
“陰貴人，本王觀這兩位良家子手無縛雞之力，的確不像刺客之流?！?br>我回頭一看，一個年輕男子緩步走來，蒼綠色常服，深紅赤綬，衣袂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面容清俊，眉目如畫，只可惜臉色略顯蒼白，身量也過于清瘦了些。
陰貴人看見他，臉色更難看了：“清河王殿下，妾都是為了陛下安危著想。北宮的良家子竟然跑到南宮來了，肯定不安好心。”
清河王？我心中一驚。這就是當年被廢的太子、先帝的長子——劉慶？
劉慶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貴人言重了。臣方才謁見陛下，陛下當面盛贊貴人出身高貴、聰明穎慧、性子爽直，是母儀天下的不二人選。臣瞧陛下那意思——貴人的大喜，怕是近了。”
他頓了頓，目光淡然掃過陰貴人，繼續道：“只是臣剛出殿門，便見此景，倒是有句話不吐不快——貴人好事將近，更該以寬厚示人。為這等小事動了氣，傳出去，反倒不美了?！?br>陰貴人先是一愣，旋即眉眼舒展，唇角壓都壓不住，聲音也輕快了幾分：“殿下說得是?！?br>她頓了頓，下巴微微仰起，似乎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準皇后：“妾不跟她們一般見識。”
說完，帶著侍女們揚長而去，連個眼神都沒再給我。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身向劉慶深深行禮：“婢子多謝清河王殿下救命之恩?！?br>終于緩過來的趙玉也趕緊跟著行禮，“感謝殿下救命之恩！”
劉慶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不過……”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了然，“掖庭到南宮，這么遠的路，你一個良家子，為了見陛下費盡心機跑到這里來，也的確太冒險了。”
我深吸一口氣。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
為什么所有人都覺得女子費盡心機就一定是為了男人？
我忍不了了。
“清河王殿下，”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婢子斗膽說一句——早聞陛下圣明仁德，勵精圖治，是大漢的好皇帝。但這不代表全天下的女子都該愛慕他?！?br>劉慶一愣。
“對婢子來說，”我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大漢第一才女——班大家，才是心之所向。”
空氣安靜了一瞬。
“不是曹大家嗎？”
一個陌生的男聲忽然從背后響起。
（四）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后，正笑瞇瞇地看著我。
他面容與清河王有幾分相似，穿著一身墨藍色的常服，腰間系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顯得蜂腰猿臂，風姿特秀。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眼尾彎出幾分懶洋洋的笑意，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像一只曬太陽的貓。
劉慶看見他，正要開口，那男子卻搶先一步：“皇兄走得好快，叫五弟我追得好苦?！?br>五弟？
我心里飛速盤算起來。當今圣上排行**，那么排行第五的皇子應該是——濟北王劉壽。
我趕緊跪下行禮：“婢子參見濟北王殿下。”
趙玉飛快看了我一眼，也趕緊跟著行禮。
“免?！睗蓖跣Σ[瞇地抬了抬手，“剛剛我問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br>什么問題？哦，他說的是“不是曹大家嗎”。
班昭嫁給了曹世叔，所以一般人都尊稱她為“曹大家”。但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我低著頭答道：“班大家以自身之才冠絕天下，何必冠以夫姓？”
濟北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有意思?！彼白吡藘刹?，忽然又停下，歪著頭看我，“你費盡心機跑這么遠，真的不是為了見皇上？”
“天地可鑒，日月可明，”我舉起三根手指，一臉嚴肅，“婢子對陛下絕無非分之想，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濟北王的笑臉僵了一下，小聲嘀咕道：“有必要發這么重的誓言嗎？”
清河王噗地笑了出聲，濟北王的耳朵頓時微微泛紅。他清了清嗓子，強作鎮定：“你冒這么大的險去見曹大——去見班大家，不怕丟了性命？”
我抬起頭，微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婢子雖不才，然心向往之，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