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后從亂葬崗抱回宮那年，我六歲。
嗓子被濃煙熏壞，腦子也像蒙著一層厚雪。
宮里的太監宮女都在背地里叫我“小傻子”。
說我反應慢，說話慢，連哭都慢半拍。
只有皇兄謝硯白不許他們這樣講。
他把我養在東宮最暖的偏殿。
親手替我梳發，教我認字，教我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溫梨”兩個字。
我的父母，是死在同一場冬夜里的雁門老將和隨軍醫女。
皇后說，我是忠烈之后，**該養我一輩子。
謝硯白卻摸著我的頭說：“不是該，是孤愿意。”
“小梨花只管慢慢長大，若有人嫌你遲鈍，孤便替你拔了他的舌頭。”
這句承諾，我死心塌地信了十年。
哪怕別人再怎么嘲笑我，只要躲在皇兄身后，我就覺得天塌不下來。
直到顧明鳶入宮。
顧明鳶是當朝**的嫡女。
會騎馬，會作詩，會在大雪紛飛里舞出驚鴻一劍。
她笑起來眼波流轉，滿宮的人都說，只有這樣鮮活的世家貴女，才配站在儲君身側。
我看得很清楚，謝硯白看她時，眼里燃著我從未見過的烈火。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不是看一個累贅。
那年深冬，邊境急報。
朔方汗王以十年互市換三城安寧，唯一的條件，是求娶大雍公主。
皇室適齡公主早已遠嫁，顧相便在御前大義凜然地推舉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顧家愿為國分憂。”
那一天，謝硯白在御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
頭破血流，也沒能攔下那道只差皇帝用印的賜婚圣旨。
夜里，我端著剛熬好的醒酒湯，循著酒味找到了東宮花房的角落。
我看見謝硯白癱坐在地上，眼眶通紅。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淚。
我笨拙地走過去，將碗遞給他，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啊啊”聲，想安撫他。
謝硯白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那一刻，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他養了十年的妹妹。
像在看一塊橫亙在喉嚨里的、發臭的腐肉。
“溫梨，你為什么偏偏還活著？”
砰——
我手里的湯碗砸在地上。
滾燙的湯汁濺在手背上，碎瓷片生生扎進掌心。
我反應慢，還沒覺得疼，只是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謝硯白搖晃著站起身，笑了，笑得比哭還猙獰。
“若不是你父母死得太慘，若不是孤這些年必須善待你，做戲給天下人看，父皇怎么會日日夸孤仁厚？”
“明鳶那么驕傲的人，她本該做孤的太子妃，她憑什么去那種吃人的蠻荒之地！”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粗暴地拎了起來。
酒氣混著惡毒的字眼，劈頭蓋臉地砸在我的臉上。
“你不是最聽話嗎？”
“你不是命該絕在十年前嗎？”
“孤賞了你十年的飯，難道你要白吃嗎？”
“去！你去替她嫁！”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生銹冰針，死死釘進我的骨縫里。
我聽懂得很慢。
腦子里嗡嗡作響，遲鈍的神經在這個時候，才把手心的劇痛傳進心里。
我想了很久。
久到謝硯白不耐煩地將我狠狠甩開，拂袖而去。
我看著滿地狼藉和手上的血，終于僵硬地點了點頭。
若我去了朔方，顧明鳶便能留下。
皇兄，就不會再難過了。
這是溫梨，欠他的十年飯錢。
天亮時，我頂著滿手未處理的干涸血跡，跪在御書房外求皇帝伯伯。
金磚冰冷刺骨，我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慢慢從懷里掏出炭筆，在磚磚上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血字。
“溫梨，愿嫁朔方。”
皇帝伯伯震怒，叫來了太醫和皇后。
皇后抱著我泣不成聲：“小梨，你父母把你托付給皇家，不是讓我們把你往絕路上逼啊！”
我遲緩地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淚，卻把她明黃的鳳袍蹭出了一道血印子。
直到賜婚旨意換成了我的名字，謝硯白才像一陣旋風般沖進御書房。
他不是來心疼我。
他是來質問我。
他一把攥住我纖細的腕骨，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它。
“溫梨，你長本事了是吧？學會拿自己的命要挾孤了？”
“你明知父皇心軟，明知你這一去，****都會說孤逼走忠烈孤女！”
“你偏要把孤的名聲放在火上烤！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張了張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