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勸勸知秋，這名額留著也是浪費，不如給建國，他是男的，往后一家人都靠他撐門。"
"就是，知秋啊，你一個女同志嫁了人，哪里還需要回城，建國若是留在這鄉下，往后怎么算。"
我腦子渾渾噩噩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進這間土屋的，只是感覺一雙雙手一直在往我背上拍，往我肩膀上壓，直到那盞煤油燈的光晃了晃，照在桌上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通知單上，我才猛地清醒過來。
我認識那張紙。
上輩子，它被趙建國揣在胸口，在縣城火車站的月臺上，他轉過身來，對我伸出三根手指，說這三年的情他算還清了。
那天風很大，喇叭里放著**歌曲，我抱著剛滿月的孩子站在鐵軌旁邊，沒有哭，只是從腳底開始發冷，一直冷到了肺里。
后來我才知道，他不是還清了，他是在還他初戀鄧秀華欠我的那份愧疚。
我在這個大隊里又熬了四年，把一身的力氣耗光，把孩子也送給了他，最后是他兒子把我的藥倒進了下水道，我在那間四處漏風的土屋里，沒能等到天亮。
眼前的煤油燈光照在趙建國的臉上，他正死死攥著那張通知單，兩只眼睛亮得讓我陌生，胸口起伏得飛快，嘴角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
他太高興了。
我把棉襖最上面那粒扣子扣好，慢慢把手放回膝蓋上，看著他。
我忍不住皺了皺眉。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趙建國是躺在那張木板床上、面色蠟黃裝病的，哪里有這副死里逃生的活泛勁。
他感覺到我在看他，側過頭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說不清楚是得意還是譏諷的笑，低聲說，"你以為我還會用裝病那招。"
"這輩子輪到我先動手，知秋同志。"
我心里明白了，重生的不止我一個。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手里那張通知單。
他以為他搶到了通往榮華富貴的金鑰匙。
他不知道那張紙，是我特意為他備好的催命符。
劉桂花站在門口，兩只手絞著圍裙，見我沒出聲，以為我是在犟，立刻走進來，嗓門拔高了一個檔，"知秋，你是建國明媒正娶的媳婦，一家人要齊心，這個道理你不懂嗎，你爹媽是怎么教你的。"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行，我讓。"
劉桂花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么快，反應了片刻，才又挺起胸說，"你能想明白就好，建國是顧全大局的人，以后你在鄉下安心過日子，他在城里掙了錢，還能少了你的。"
我沒應聲。
少了什么，多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趙建國站在窗邊，手里的通知單捏得發皺，他盯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沒來由的不安。
他以為上輩子輸是因為我先出手，這輩子他搶了先機，所以他贏定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這輩子第一步踩進去的地方，是我親手替他挖的坑。
第二天一早，趙建國果然又躺回了木板床上，把那副病懨懨的模樣拾掇出來，嗓子啞了，臉色黃了，沖著劉桂花說喉嚨痛，說頭重腳輕，說只要知秋點頭把手續辦了他的病馬上就能好。
劉桂花跑前跑后，端湯倒水，回頭還要過來戳我的腦門，"你看你男人這樣，你還不趕緊去一趟知青辦，磨蹭什么。"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說，"我去。"
劉桂花愣了愣，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趙建國，趙建國也盯過來，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他們都等著我撒潑，等著我又哭又求，然后一步步被逼到墻角，最后含淚在文件上按手印。
這是上輩子的劇本。
這輩子，我不照這個演。
我回屋拿了棉布包袱，把里面的東西摸了摸，確認棉布底層縫進去的那兩張紙還在，手指碰到紙邊，停了一下，然后提起包袱走了出去。
知青辦在公社大院西側，兩間土坯房，門口種著一棵枯死的楊樹。
接待我的是個年輕姑娘，叫吳梅，戴眼鏡，說話輕聲細氣，見我進門，先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即低下去，翻那本厚厚的登記冊。
"林知秋同志，你是自愿放棄本次回城推薦名額，由你丈夫趙建國同志代替申請，是嗎。"
"是。"
她在登記冊上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