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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村當**第一天，村委會辦公室門口排了半條走廊的親戚。
乍看像族人夾道歡迎，細看每個人手里都捏著一樁苦命案。
大伯拎著舊布包，三叔夾著煙盒，表嬸趙翠萍扶著腰，后面還跟著兩個遠房姑婆，臉上全寫著同一句話：晚棠出息了，該輪到我們家沾光了。
我剛把辦公室門打開，大伯蘇建民就一**坐到我對面。
“晚棠啊。”
他一開口，聲音就帶著三分沙啞，七分委屈。
“你現在回來當**，咱老蘇家臉上有光。可人有本事了，不能忘本。”
我把包放下，杯子還沒來得及拿出來。
“您先說事。”
大伯等的就是這句。
他從布包里摸出一張發黃的紙，雙手捧著，鄭重得像掏出傳**。
“**當年欠我三萬塊。”
紙拍在桌上，震起一點灰。
辦公室里的人立刻伸長脖子。
那張欠條邊角卷著，折痕發黑，字跡歪歪扭扭，寫著“借蘇建民現金三萬元整”。
落款是我爸的名字。
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我低頭算了算。
那年我爸十二歲。
十二歲的蘇建國，白天放牛，晚上抄作業，兜里最值錢的財產是一把彈弓。
他欠大伯三萬塊？
怎么欠？
靠在田埂上融資嗎？
我還沒開口，三叔蘇建河已經嘆著氣接上。
“晚棠，你大伯也是沒辦法。你堂哥前陣子買農機虧了錢，家里周轉不開。你現在管合作社分紅，那筆錢能不能先給你大伯家墊一墊？”
他說得很順。
好像村集體的錢天生帶著老蘇家的姓。
我抬頭看他。
“三叔，你今天來也是為了我大伯？”
三叔咳了一聲，把煙盒往兜里塞。
“我這邊也有點小事。”
果然。
苦情劇沒有單人場，永遠有群像。
他從懷里抽出一份皺巴巴的申請。
“你堂弟下個月訂婚，女方家要看新房。咱們村東頭那塊空地先給我家批一下，手續后面補。都是自家人，你懂的。”
我拿起申請掃了一眼。
村東頭空地。
這地方我知道，村里去年就規劃做農機停放棚和便民停車點，雨季路窄，三輪車、收割機和電動車全堵在路邊，罵聲能從村口響到祠堂。
三叔要得挺準。
不挑差的，專挑公用的。
表嬸趙翠萍見前面兩個人都說完，立刻扶著腰往前挪。
她還沒坐下，眼淚先下來了。
“晚棠，你可得幫幫表嬸啊。我這腰，年輕時候為了這個家累壞了，現在下雨天直不起來。你表叔又沒用，兒子在外頭也不容易，我這低保總該給辦一個吧？”
她一邊說，一邊從布包里掏紙巾。
紙巾還沒沾到臉，哭聲已經準備好了。
門口幾個親戚配合得很熟練。
“翠萍這些年確實苦。”
“晚棠，她小時候還給你縫過書包帶呢。”
“村里名額給誰不是給，自家人總得先照應。”
我坐在辦公桌后面，聽他們一口一個自家人，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我小時候記得的村子，是夏天曬谷場上鋪滿稻子，外婆家門口有酸梅湯，大伯過年會塞給我兩塊糖，三叔騎摩托帶我去鎮上趕集。
那時我以為親戚就是熱鬧，是飯桌上多擺一副碗筷，是誰家殺雞都能分半碗湯。
現在我剛坐上這把掉漆的辦公椅，他們就把那點舊熱鬧拆成了欠條、宅基地、低保名額和合作社分紅。
挺會過日子。
一點情分都不浪費。
老支書秦守成坐在旁邊，干咳兩聲。
他年紀大了，手里常年盤著一串鑰匙，說話總愛留半截。
“晚棠，農村事，講究個和氣。你剛回來，大家來找你，也是信得過你。”
我看了他一眼。
秦守成眼神往旁邊飄，明顯不想摻和。
這就是村里的舊辦法。
誰先哭，先安撫誰。
誰先鬧，先給誰一點甜頭。
誰最安靜，誰往后排。
我拉開抽屜。
大伯眼睛一亮，以為我要拿錢。
我從里面抽出一沓申請表。
低保申請表、宅基地審批流程說明、合作社分紅異議登記表、臨時救助申請表。
我一份份擺到桌上。
“來得正好。”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把筆推過去。
“大伯，欠條這事，您可以拿著材料去司法所咨詢。合作社分紅不能抵私人債務，分紅異議可以填這張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