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里長了個東西。
醫生說，開顱，成功率百分之三。
簽字欄三個字：直系親屬。
我沒有父母，戶口本上干凈凈。
溫晚棠攥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掌心里。
"領證。現在就去領證。"
她以為自己嫁了個隨時會死在手術臺上的窮小子。
她不知道——
這棟樓從地基到頂樓，每一塊磚，都姓霍。
第一章
走廊里的白熾燈管嗡嗡響。
霍臨舟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腦勺抵著墻，頭頂是一塊發黃的天花板，左邊是婦產科，右邊是神經外科。
他盯著手里那張CT報告單，上面一團白色的陰影，像一顆釘子扎在腦干旁邊。
"霍臨舟。"
溫晚棠從診室里走出來。
她的眼眶紅了一圈，鼻頭泛著粉，但嘴唇抿得很緊，死兜住那點失控。
霍臨舟抬頭看她，笑了一下："怎么了，哭了？"
"沒有。"
溫晚棠在他身邊坐下來，大腿緊挨著他的大腿，肩膀貼著他的肩膀。
她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窩里，呼吸一抖一抖的。
"大夫說什么了？"霍臨舟問。
溫晚棠沒回答。
"溫晚棠。"
"……百分之三。"她聲音悶在他衣服里。
霍臨舟愣了一下。
他以為最差也有百分之二十。
"那就是說，"他嗓子干澀，"還有百分之三呢。"
溫晚棠猛地抬頭，眼里全是血絲。
"你別跟我嬉皮笑臉的。"
她的聲音在抖。
霍臨舟抬手想揉她的頭發，手指伸到半路又縮回來。
指尖有點涼。
走廊里一個護士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縫隙，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溫晚棠吸了一口氣，把那張CT片從他手里抽走，疊好，塞進自己包里。
"你名下沒有直系親屬。"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忽然平靜下來。
霍臨舟看著她。
溫晚棠轉過身，正對著他。
她的手摁在他膝蓋上，指節發白。
"手術同意書需要直系親屬簽字。**媽不在了，你又是獨生子。"
"所以？"
溫晚棠咬住下唇。
牙齒在唇肉上壓出一道白印，三秒后才松開。
"領證。"
霍臨舟動作僵了。
"我跟你領證。"溫晚棠把話說完，聲音比剛才還穩，"領了證，我就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我能簽字。"
白熾燈管的嗡鳴變得格外清晰。
霍臨舟張了張嘴，喉結滑動一下。
"溫晚棠，你知道百分之三是什么意思嗎。"
"知道。"
"意思是一百個人里面，只有三個能下手術臺。"
"我知道。"
"你現在跟我領證，很可能領完第二天就變寡婦。"
溫晚棠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一顆一砸在他的牛仔褲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但她的聲音沒抖。
"那也領。"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抹了一手的濕："我等了你五年，不差這一張紙。手術排在下周三，民政局周一到周五上班。明天，我們就去。"
霍臨舟低著頭。
他能看到溫晚棠的手背上，細密的青筋在皮膚下突著，指甲蓋修剪得很圓，其中一片指甲上還有一小塊沒洗掉的油漬——她昨天修他那輛破摩托的時候蹭上的。
五年。
他認識她五年了。
她以為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租著城中村三十平的單間，騎一輛二手摩托上班的普通人。
他沒說過假話。
但他也沒說過真話。
"好。"
霍臨舟伸手，把她攬過來。
溫晚棠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明天領證。"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
他閉了一下眼。
溫晚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這家省立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大樓，去年剛翻修完，是霍氏集團醫療板塊捐建的。
比如，那個CT報告上"建議轉入頂級神外團隊"的備注欄里，全國排名第一的神經外科專家——霍正則，是他親叔叔。
再比如——
他不叫"霍臨舟"。
他在霍家的族譜上，名字是"霍時舟"，排行第三，是霍老爺子最小的孫子。
七年前離家。
換了身份，從零開始。
理由只有一個——他想知道，這輩子有沒有一個人，是因為"他"留在他身邊，而不是因為"霍"這個字。
五年了。
他找到了。
溫晚棠用五年時間回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