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兒家住到第六年，我想趁著中秋回趟縣城，陪老伴把住院手續辦了。
女兒把手機扣在餐桌上，告訴我她和女婿訂了去海邊的票，讓我照舊留下接送孩子。
我把剛擇好的青菜放進盆里，跟她商量：“半年前就說好了，中秋我得回去，**這次檢查不能再拖。”
女兒的臉立刻沉下來。
“媽，爸不就是腿疼嗎，鄉下老人誰沒點小毛病？貼兩張膏藥不就行了。”
“我和周啟難得放假，我們結婚這么多年，哪次不是被你們這些事絆住？”
“你不能只想著你和爸團圓，也得替我們小家庭考慮吧？”
我捏著菜梗，半天沒說出話。
“那讓孩子爺爺奶奶來頂幾天呢？他們離得近。”
沈妍一下笑了。
“媽，你算盤打得可真響。小舟小時候夜里哭，發燒吐奶，他們不來。現在孩子上小學了，你倒想把清閑功勞讓出去。”
“做人別這么精。”
她說得很平常，像在說我多拿了一袋超市贈品。
她忘了六年前是誰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哭著求我別走。也忘了我把老家的門一鎖，從此在這間兩居室里，活得像個隨叫隨到的鐘點工。
......
我把菜盆放進水池，水聲嘩嘩響，蓋住了我說話時的啞音。
“沈妍，你說我精？這六年我沒睡過一個整覺，沒拿過你一分錢工資，就換來你這句話？”
周啟從書房探出頭。
“媽，您別動不動就上綱上線。鄰居聽見了，還以為我們**老人。”
他最怕丟人。
樓上樓下都知道他孝順，把岳母接到城里享福。沒人知道我每天五點起床熬粥，送孩子，買菜，拖地，晚上還要給他洗襯衫。
沈妍把旅行群的頁面遞到我眼前。
“我就是想和周啟出去散散心。你非要這個時候回去，我還能說什么？”
“小舟怎么辦？培訓班誰送？午飯誰做？她晚上做噩夢誰哄？”
我問：“你們不是她爸媽嗎？”
周啟的臉掛不住了。
“媽，這話說得難聽。我們工作忙，您退休了，有空幫一把很正常。”
沈妍接著說：“再說我每個月不是給你一千五嗎？你又不花什么錢。”
我被她這句說笑了。
“那一千五，光小舟的水果牛奶都不夠。她的舞蹈課，畫畫課，春秋兩季校服，誰交的錢？”
“你們車位費拖了三個月，是誰補的？你懷孕時欠下的信用卡，是誰拿養老錢還的？”
周啟立刻看向沈妍。
沈妍把手機拍在桌上。
“媽，你非要翻舊賬嗎？哪家老人不給孩子花錢？別人都說含飴弄孫是福氣，怎么到你這兒就成受罪了？”
我盯著她。
“如果你們再要二胎，也準備讓我帶？”
她沒答。
周啟笑著打圓場。
“媽，您身體還行，小舟也被您帶得挺好。以后真有二胎，當然還是您最放心。”
“我們不會讓您沒地方住的。”
那話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我得感恩他們賞我一張小床。
六年前沈妍生產，她婆婆羅桂蘭在產房門口聽見是女孩，當天就拎包回了老家。
說好的照顧月子，變成一句“我腰不好”。說好的紅包，也成了“等以后再補”。
我那時還在縣里***做后勤，接到電話請了假，坐最早一班車趕來。
進門時，沈妍抱著孩子坐在床邊，面前是一碗冷掉的掛面，面上浮著兩片油花。
她還替婆家說好話。
“媽，周啟也不容易，**年紀大了。”
我沒罵她，只把孩子接過來，去菜市場買了鯽魚、雞蛋和青菜。
沈妍出月子那天，她拉著我的袖子。
“媽，你再幫我兩個月，等我適應了，你就回去。”
兩個月變成半年，半年變成一年。
后來小舟上托班，她說接送時間太折騰，讓我辦提前退休。周啟也勸我，說他會把我當親媽孝敬。
我信了。
老伴李建平一個人在縣城守著老房子，逢年過節把藥裝進塑料袋，自己去醫院排隊。
我每次說回去，沈妍總有理由。
小舟發燒了，學校開家長會了，周啟應酬了，家里水管壞了。
我像一根被拽長的繩子，一頭拴著女兒家，一頭掛著老伴的病歷本。
這次李建平的腿疼了三個月，縣醫院讓他去市里復查。我不能再裝沒看見。
沈妍見我沒松口，語氣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