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被優化的人先修機器
六月的廠房像一口蒸鍋，吊扇轉得比財務報銷還慢。
我蹲在三號線旁邊，左手捏著油污發黑的塞尺，右手去摸主軸箱底下那顆偏心螺母。機器喘了三聲，刀架終于穩住，刺耳的異響被壓回鐵殼子里。
身后有人咳了一聲。
我回頭，看見行政主管陸曼聲站在黃線外，白襯衫沒沾半點灰，手里夾著一疊文件。她旁邊是新來的生產顧問程啟策，頭發打了蠟，像剛從廣告牌上摳下來。
“沈礪，”陸曼聲說，“會議室等你。”
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放，“等我十分鐘，這臺床不穩，料再走一批就報廢。”
程啟策低頭看表，笑了一下，“機器可以等，人事流程不能等。”
三號線的操作工鐘大海抹了把汗，嘴比手快，“程總，機器一等，料可不等。昨晚你讓加的那批急單，刀都快吃出火星了。”
程啟策看他，“你負責生產，還是我負責生產？”
鐘大海喉結一滾，把話咽回去，手卻沒離開急停按鈕。
我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油。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一道舊疤，是五年前搶修時讓飛屑劃的。那時老板廖成舟還拍著我肩膀，說沈礪你是廠里的定海神針。
定海神針也有被***當廢鐵賣的一天，這話我當時沒悟透。
會議室冷氣開得足，玻璃門上貼著“輕裝上陣，擁抱效率”八個字。里面坐了六個人，除了老板廖成舟，還有財務、人事和兩個新顧問。
廖成舟沒看我，指尖點著桌面上的名單，“沈礪，公司這幾年承壓，組織要年輕化。你的貢獻，公司都記得。”
我坐下，看到桌上那份**協議，名字已經填好。
我笑了笑，“記得就行，我還怕你們忘性大，把我和廢料一起稱重。”
財務低頭喝水，差點嗆住。
程啟策把協議推過來，“我們不是裁員，是結構優化。你的崗位會由外包團隊接手，成本更可控。”
“外包團隊知道二號線主軸熱漂多少嗎？”
他皺眉，“設備參數都有檔案。”
我看著他，“檔案里寫沒寫，四號床冬天開機前得先聽三分鐘？聲音發悶就別上高速，不然刀盤會咬。”
程啟策笑意淡了，“沈師傅，經驗很寶貴，但不能成為企業升級的阻力。”
廖成舟抬眼，“沈礪，別把話說難聽。公司給了你N加一，另外多補一個月。你父親當年也在廠里，我算給老員工留體面。”
父親兩個字落在桌上，我手指一緊。
我爸沈鈞在這廠干了二十八年，退休那天只帶走一把磨平的卡尺。他說廠里鐵屑扎手，可飯碗端得穩，人心就不慌。
我把協議翻到最后一頁，沒簽。
“廖總，三號線現在還有問題。協議我能看，機器得先修完。”
程啟策笑出聲，“你已經不適合接觸核心設備了。”
我看著他那塊亮得能照人的表，“核心設備剛才差點讓你核心報廢。”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廖成舟臉色沉下來，“沈礪，別拿技術壓人。廠子不是靠誰一個人轉。”
我點頭，“廠子當然不是靠一個人轉。”
我把協議合上，推回去，“但機器也不是靠嘴轉。”
陸曼聲吸了口氣，像怕我把冷氣管也拆了。
廖成舟盯著我，目光像壓在鋼板上的刀，“今天下午交接。工牌、鑰匙、工具登記清楚。以后設備區你不能再進。”
我站起來，椅腳在地上劃出刺啦一聲。
門外的車間噪音撲進來，三號線又開始抖，隔著玻璃都能聽見那種不安分的尖叫。鐘大海探頭看會議室，臉上寫滿了“祖宗你快出來”。
我指了指外面，“最后提醒一次，三號線別跑那批鉻鉬件。刀架墊片有裂紋，上去就是廢品。”
程啟策轉著筆，“我們會按標準流程處理。”
我嗯了一聲，拿起自己的舊帆布包。
走到門口時，廖成舟忽然說：“沈礪，離了這個廠，你那點本事未必值錢。”
我回頭看他。
冷氣吹得文件頁角輕輕翹起，像一片薄薄的刀。
我說：“廖總，機器不認老板，只認懂它的人。”
這話說完，車間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三號線停了。
紅燈亮起來，像誰在一屋子體面人的臉上蓋了章。
02 工具箱比人先被清點
下午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