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像困了只飛蟲。，抬頭看向對面的年輕男人。陳渡坐在那兒，姿態放松，膝蓋上攤著一本邊角磨得起毛的筆記本，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紙頁。“頭顱CT和腦電圖結果都出來了，沒有器質性病變。”醫生把片子擱到桌上，話鋒卻沒松，“但你的幻聽頻率比上個月翻了一倍。你昨天親口告訴我，整棟住院樓都是臨時搭建的布景，所有穿白大褂的全是雇來的演員。”，那笑容干凈得有點不合時宜：“我說的是‘像’布景。醫生，比喻句不違法吧。那你拿鋼筆戳我眼睛，也是比喻？那是意外。”陳渡斂了笑意，“你當時在寫字，筆尖反光，我腦子一抽，覺得那道光像兇器。”。他見過太多病人，最棘手的就是眼前這種——邏輯清晰，談吐流暢，妄想卻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緊每一寸現實。“那些聲音告訴你，這世界是一疊稿紙，你是唯一真實的人，其余人都是句子。陳渡，你的妄想系統在擴大。”，密密麻麻的字跡幾乎撐滿每一道橫線。他把本子轉過來：“我在寫一個故事。主角知道自己活在一個故事里，他必須打破**面墻，找到作者。等這章寫完，我會好。”，他眼底有種發燙的亢奮，像快要燒斷的鎢絲。，又看了看病歷上不斷增加的記錄。強制住院需要滿足明確的危險評估，而陳渡目前沒有自傷或傷人的實質性舉動。他唯一的緊急***——一個姑媽，上個月就不再接電話了。，醫生從抽屜里抽出一份《自動出院告知書》，推過去。“你一定要走，可以。簽字。”他語氣平淡，“三個條件。”，等著。“第一，奧氮平每天按時吃。第二，”醫生點了點那本磨破的筆記本，“把你腦子里的東西全寫進小說里。寫下來，別留在腦子里發酵。”
“第三，買一套水彩。”醫生靠回椅背，“把你看見的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畫出來。創作可以把妄想從腦子里請出去。它們做了角色，就不會再想做你的房客。”
陳渡靜了一瞬，彎起嘴角：“我的妄想，還能當素材？”
“讓它們活在你的故事里，而不是你的生活里。”
陳渡簽了名字，筆畫很穩。他把筆記本合起，揣進外套內側的口袋。
“好。如果我筆下的人物哪天開始跟我對話了，我第一個打給你。”
醫生沒有笑：“那我就會把你再請回來。”
陳渡推開診室的門，走廊里的白熾燈依舊嗡嗡低鳴，像故事翻頁前那一截漫長的留白。
七月的江北悶得像蒸籠。灰白色的云壓得很低，空氣里混著汽車尾氣和路邊攤的油煙味。陳渡站在第三人民醫院大門口，深吸一口氣——三個月來第一次聞到沒有消毒水味道的風。
手機震了一下，銀行短信：余額兩萬八千六百塊。
他默算了一遍。房租、吃飯、藥費、日常開銷，撐死半年。他需要在半年內找到一條活路。
一個半小時公交，從市中心晃到江北最西邊的城中村。車窗外的樓越來越矮，店鋪招牌越來越破，最后連柏油路都變成了水泥路，坑坑洼洼顛得他胃里翻酸水。
他花了兩天時間，在一棟老式自建房的四樓租下一間不到二十平的隔間，月租四百。窗戶朝北，正對一條黑綠色的河道，窗下貼滿小廣告，撕都撕不干凈。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打量了他一眼，收了押金和三個月房租，甩給他一把鑰匙。
“水電另算，別養寵物，別半夜吵吵。”腳步聲踩著鐵皮樓道咚咚響，很快遠了。
陳渡關上門。一張床，一個掉漆的衣柜，一張搖搖晃晃的折疊桌。墻角有片發霉的水漬，形狀像個側臉。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
他打開接單軟件。游戲代練，他技術算頂尖那種，住院期間就靠這個打發時間，也賺過一些錢。反正他睡眠少，時間多的是。
開機，登錄。熟悉的界面亮起來，手指開始機械地移動鼠標，操作流暢得幾乎沒有思考。二十分鐘一局，連贏三把，屏幕上不斷彈出“勝利”，他面無表情地點擊下一局。
游戲里他掌控一切，每個技能、每個走位都精準到毫秒。但在屏幕邊緣的黑色倒影里，他偶爾會看見自己的臉——蒼白，凹陷，眼眶下一片青灰。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醫生的聲音忽然在腦子里響起來：把那些念頭寫進小說里。
第二天早上，他在城中村的網吧門口買了兩個包子，邊啃邊往回走。路過巷口的舊書攤，他停下來。攤主是個老頭，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發黃的舊雜志，旁邊立著塊硬紙板，紅漆歪歪扭扭寫著“收舊書舊雜志，高價”。
陳渡嚼著包子，目光掃過那摞書。武俠、言情、地攤文學，封面卷邊，書脊開裂。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小說能賣錢嗎？
“不賣。”他見老頭抬頭，先開了口，“就是想問問，寫小說的，能賺多少？”
老頭露出一口煙漬牙：“十個寫小說的九個**，剩下一個在要飯。”
陳渡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打開筆記本電腦。白色的文檔頁面刺得他瞇了瞇眼。游戲代練的單子還在**掛著，他沒點。新建了一個文檔，陳渡盯著空白的文檔看了很久。
光標在屏幕上一明一滅，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呼吸。他把手指放上鍵盤，又拿下來，反復三次。
不是沒東西寫。恰恰相反，腦子里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像一間塞滿舊家具的倉庫，他不知道先搬哪一件。
他閉上眼睛，往后靠。
一個念頭浮上來。
如果世界不是這樣的呢？
他把煙按滅，手指落回鍵盤。
不屑人類統治世界。那太沒意思了，也太像真的。
他要寫一個倒過來的世界。不是顛倒，是另一種可能——就像鏡子背面藏著的那一面，從未被翻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