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藥王谷丟失十五年的兒子。
被找回來沒兩天，我爹的養子非要跟我比醫術。
“弟弟，聽說你在外面學了點醫術？改天比一比？”
我沒吭聲。
他不知道，養大我的是萬毒窟頭頭。
“來，哥哥跟你比救人。三局兩勝。”
“輸了你自廢右手，從此不許再行醫，別再丟爹的臉。”
我攥緊袖子，連連后退。
他卻一把抓住我手腕。
“還裝呢？”
“你不比就是瞧不起我，你太狂妄了！”
“要么比，要么跪下認輸，離開藥王谷，并且永世不能再踏入半步！”
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同門。
我嘆了口氣。
“哥，我真不能和你比。”
萬毒窟教我的全是**技。
我不僅修毒，我還是學渣啊。
1
“弟弟別怕，我沒有惡意。只是谷中師兄弟們都對你好奇得緊，
想見識見識，流落在外的谷主親子，醫術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不如我們兄弟就切磋一番吧？”
我還沒開口，他身后的師兄弟們就炸開了鍋。
“跟大師兄比？他配嗎？”
“你看他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哪點像谷主的兒子？”
“就是，大師兄可是百年難遇的醫道天才，這野小子在外面能學到什么？”
“別是個假冒的吧？”
這些話像**一樣嗡嗡作響，我卻懶得理會。
我只看著蘇巖，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太會，算了吧。”
開什么玩笑。我在萬毒窟長大，學的都是**的本事。
救人？我真的不擅長。
更何況，藥王谷的比試規矩我還是知道的，
三局兩勝，前兩局救人，最后一局，卻是以身試毒，互相給對方下毒。
蘇巖肯定不會對我仁慈，我倒是不怕。
只是擔心自己一出手就把他毒死了。
“弟弟，這可由不得你。”
蘇巖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帶上了一絲冷意，
“這關乎藥王谷下一任谷主繼承人的資格，不是你一句‘算了’就能了結的。”
正僵持著，人群外傳來一聲輕咳。
眾人立刻噤聲，恭敬地讓開一條路。
我那血緣上的父親，藥王谷谷主蘇濟世，
和他身旁的夫人，我的親生母親走了過來。
“胡鬧什么！”
蘇濟世沉聲喝斥，目光落在蘇巖身上，語氣卻瞬間溫和下來，
“阿巖，你弟弟剛回來，不要著急。”
蘇巖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爹，兒子不是想逼弟弟。只是谷中上下議論紛紛，都質疑弟弟的身份和資格。
兒子也是想讓他借此機會證明自己，好堵住悠悠眾口啊！”
“這……”
蘇濟世遲疑了。
一直沉默的母親終于開了口，她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既然回來了，就是藥王谷的人。阿巖說得對，這是規矩。你就和他比一場吧。”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和失散多年的兒子說話，倒像是在給一個不聽話的下人下達命令。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好，我比。”
我平靜地開口。
蘇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光芒，立刻讓人取來了筆墨紙硯。
他親自寫下兩份一模一樣的文書，遞到我面前。
“弟弟，既然是比試，難免會有損傷。
簽了這生死狀，我們兄弟倆也好放開手腳，各憑本事，不是嗎？”
他將毛筆塞進我手里，笑得愈發溫和。
我看著那紙上“生死各安天命”幾個大字，只覺得諷刺。
我沒有絲毫猶豫，提起筆，在我的名字后面落下了鮮紅的指印。
2
比試幾乎是立刻就開始了。
第一局，救治急癥。
兩個被抬進來的弟子面色青紫，口吐唾沫，渾身抽搐不止。
是中了“斷腸草”的毒，而且毒性已經發作。
蘇巖幾乎是看了一眼，便立刻從藥箱中取出銀針，
手法快如閃電，精準地刺入那名弟子心脈周圍的幾處大穴，封住了毒素的蔓延。
接著，他撬開弟子的嘴，灌入一瓶早已備好的清亮藥液。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那名弟子抽搐停止，臉色也由青紫轉為蒼白，
雖然虛弱，但明顯是保住了一條命。
滿堂喝彩。
“不愧是大師兄，妙手回春！”
“太厲害了，診斷、施針、用藥，一氣呵成！”
而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另一名仍在痛苦掙扎的弟子。
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不會救。
在萬毒窟對付這種毒，最快的方法是用另一種更猛烈的毒素沖進去，
以毒攻毒，將斷腸草的毒性瞬間中和、分解。
但那樣一來，患者經脈會受到巨大沖擊，至少要躺半年。
可藥王谷這種先護住心脈，再溫和化解的法子，我壓根沒學過。
我腦子里只有上百種能讓他死得更快、更痛苦的方法。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后徹底沒了聲息。
周圍的嘲諷聲浪幾乎要將我淹沒。
“廢物！他就眼睜睜看著人死！”
“這也配做谷主的兒子？簡直是藥王谷的恥辱！”
“滾出去！別在這里玷污我們藥王谷的清譽！”
蘇巖替他解了毒，然后走到我面前，臉上掛著笑容：
“弟弟，你畢竟流落在外，沒學過正統醫術，輸了也不丟人。”
就在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身水藍長裙的女子。
她容色出眾，氣質矜傲，正是林驚雪。
我那位名義上的未婚妻。
她沒有看我，先對蘇巖溫和一笑：
“阿巖，辛苦你了。”
隨即，她才將冰冷的目光投向我，眼神里滿是失望與鄙夷。
“沐玄歌，”
她連名帶姓地喊我，語氣冷得像冰，
“我曾以為，就算你在外十八年，身上也該流著藥王的血，總不至于太差。
沒想到，你竟是個連基本急救都不會的廢物！”
她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嫌惡：
“我林驚雪，絕不會嫁給你這種一無是處的草包！你聽好了，我們的婚約就此作罷！”
她義正辭嚴，仿佛在做什么替天行道的大事。
周圍的弟子們紛紛叫好，稱贊她有眼光。
我心里想著：難道我就愿意娶你嗎？
這場鬧劇之中，父親蘇濟世始終一言不發，母親更是連看都未曾看我一眼。
主持比試的長老重重地咳嗽一聲，宣布道：
“第一局，蘇巖勝。”
他頓了頓，高聲宣布了第二局的比試內容。
“第二局，辨藥制衡。題目是，‘千日醉’。”
3
“千日醉”這個名字一出，場中響起一片抽氣聲。
這并非劇毒，而是一種極為陰損的慢性藥。
中者不會立刻死亡，而是精神日漸萎靡，
身體機能緩慢衰退，如同陷入一場醒不來的大夢，
最終在三五年后油盡燈枯，悄無聲息地死去。
它的可怕之處在于難以察覺，且藥理復雜，
正統醫典上幾乎沒有根治之法，只能用名貴藥材溫養**。
蘇巖胸有成竹地走到藥材臺前，迅速揀選了數十種溫補固元的珍稀藥材，開始研磨調配。
他要走的，是藥王谷最擅長的路子——以滋補之法，去對抗這種慢性消耗。
而我，則走向了另一邊擺放著毒草毒物的架子。
在萬毒窟的典籍里，“千日醉”有另一個名字，叫“枯蟬”。
破解之法簡單粗暴，就是用一種名為“驚蟄”的蟲毒，
以其霸道爆裂的藥性，強行喚醒沉睡的生機。
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我從一個黑陶罐里捻起一只通體赤紅的小蝎子，
取了它尾針上的一滴毒液，又配了幾味看似毫不相干的輔藥，
動作很慢，看起來笨拙又遲疑。
周圍的譏諷聲更大了。
“他瘋了嗎？用毒物去解‘千日醉’？”
“嘩眾取寵！等著看吧，肯定會把兩種藥性混在一起，變成更猛的劇毒！”
一炷香后，我與蘇巖同時完成了制藥。
他的是一碗湯色金黃、藥香醇厚的湯劑。
我的是一枚色澤暗沉、毫不起眼的黑色藥丸。
長老們輪流查看了我們的藥方和成品，神色各異。
最終，一位德高望重的太上長老撫須開口：
“蘇巖的‘固本培元湯’，乃是堂皇正道，雖不能根治，
卻能保患者十年無虞，已是當世罕見的良方。”
他頓了頓，拿起我的那枚黑色藥丸，眼神復雜：
“沐玄歌的‘驚蟄丸’，劍走偏鋒，以毒攻毒。
理論上，確有奇效，能在一日之內破除‘千日醉’的藥性。
但此法過于兇險，稍有不慎，便是爆體而亡的下場。一正一奇，難分高下。”
“此局，平。”
這個結果，讓蘇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無法接受，自己竟會和這個廢物打成平手。
主持長老立刻宣布：
“既然前兩局一勝一平，勝負未分，那便進入第三局試毒。
雙方各自為對方種下一種毒，再自行解毒。半個時辰內，能自行解毒成功者，勝！”
話音剛落，我立刻開口：
“我認輸。”
全場倏然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笑聲。
“我就知道！他根本就是個草包！”
“平局肯定是走了**運，一到動真格的就慫了！”
“不敢比就滾出藥王谷，別在這丟人現眼！”
蘇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
弟弟，你這是怕了嗎？”
我當然怕。
我怕我隨手配出來的毒，你撐不過三個時辰。
蘇濟世的眉頭緊緊皺起，似乎對我很不滿：
“比試最忌諱半途而廢，你這樣不是丟了藥王谷的臉面嗎？”
“就是！比啊！為什么不比！”
“就是！讓他見識見識我們藥王谷的厲害！”
“一個連毒都不敢下的人，也配流著谷主的血？”
**聲浪如潮水般將我包圍，一聲比一聲刺耳。
我被逼得退無可退。
我抬起頭，環視著這一張張充滿鄙夷和惡意的臉。
我的親生父母，我的未婚妻，我的同門……
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都壓回心底，然后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我比。”
4
蘇巖聽聞嘴角的笑容愈發得意。
他轉身從隨身的香囊中取出一個精致的黑玉小瓶：
“此乃‘焚心散’，取七七四十九種斷腸草之精華，輔以烈火之毒煉制而成。
入喉即死，神仙難救。”
“弟弟，你若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看著我，眼中滿是戲謔。
全場嘩然，連幾位長老都變了臉色。
這已經不是比試，而是**。
我的未婚妻林驚雪此刻忍不住站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不忍：
“阿巖，這太過了！比試而已，何至于此？”
蘇巖卻看也不看她，目光直直地投向高臺上的蘇濟世，聲音洪亮：
“父親，兒子只是想與弟弟公平一戰。
況且，您不是有‘百轉還魂丹’嗎？縱使弟弟不慎，也能保他無虞。”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我的親生父親，
那位被世人尊稱為“藥王”的男人，只是眉頭微皺，隨即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默許了。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絲可笑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我平靜地從蘇巖手中接過那個黑玉小瓶，倒了一杯水，將里面的黑色粉末盡數化開。
那杯水瞬間變得如墨汁般漆黑，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甜。
在全場或驚恐、或期待、或冷漠的注視下，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有點苦。”
我咂了咂嘴，感覺味道不太好，又端起旁邊的清水漱了漱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死死地盯著我，仿佛在等待我下一秒就七竅流血、倒地身亡。
蘇巖走到我身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蠢貨，你以為我真會給你留活路？‘焚心散’穿腸爛肚，無藥可解。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父親那顆‘百轉還魂丹’，前些日子母親喂給我了，
她不知道，而我是假裝不知道。你就等著化成一灘血水吧。”
我看著他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眼角，靜靜地等著。
等他口中的毒發作，等我腹中穿腸爛肚。
然而，一息，兩息……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我依舊好端端地站著，甚至還覺得有點無聊。
臺上主持的長老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宣布：
“沐玄歌無事。現在，輪到蘇巖試毒。”
蘇巖臉上那得意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整個人向后連連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