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院子 １------------------------------------------，關中平原熱得能煎雞蛋。，手里捏著半截粉筆頭，對著土院墻上歪歪扭扭的“趙”字發呆。這個字他已經寫了十七遍，還是不滿意——橫畫太平，豎畫太斜，撇捺之間少了點風骨。“德明！德明你個死鬼！”，像一把鈍刀子割開悶熱的空氣。趙德明手一抖，粉筆頭掉在門檻縫里，再也摳不出來。“來了來了！”他應著，卻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趙”字，嘆了口氣，“明日再寫。”，月工資四十七塊，教著村里小學一到三年級的語文和算術。他的正式身份是農民，但自從一九六八年村里辦起小學，他就被推舉當了老師——原因有三：一是他大學肄業，在村里算文化人；二是他字寫得好，能寫春聯；三是他脾氣好，從不跟人紅臉。，在老婆王秀蘭面前，基本作廢。，沿著田埂往玉米地走。田埂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邊是齊腰深的玉米，葉子像小刀子，劃得胳膊一道道紅印子。他走得很小心，不是因為怕疼，而是因為怕踩壞了莊稼——踩壞一棵玉米，王秀蘭能念叨他半年。“你磨蹭啥呢？日頭都曬到**了！”王秀蘭站在玉米地中央，手里握著一把鋤頭，鋤頭柄被她磨得發亮。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黝黑的臂膀，上面青筋暴起，像老樹根。“我在備課。”趙德明賠著笑，“明天要給娃們講‘鋤禾日當午’，我得先體驗體驗。體驗個屁！”王秀蘭把鋤頭往地上一戳，“你體驗的是日頭曬**，我體驗的是日頭曬脊梁！四十七塊錢把你買下了？學校是你的家，這地就不是你的家？”。他知道自己理虧。早上五點半，王秀蘭就起來喂豬、做飯、送大娃二娃上學，然后扛著鋤頭下地。他呢？六點半才起床，喝一碗稀粥，揣兩個饃，晃晃悠悠去學校。中午在學校食堂吃（不要錢，學生交糧食），晚上回來，王秀蘭已經把飯做好，他只管吃。“我這不是……學校事多嘛。”趙德明小聲辯解。“事多？”王秀蘭冷笑，“一年級二十三個娃，二年級十八個，三年級十二個，加起來五十三個人，你一天能教幾個字？我這一天，要鋤二畝地，要喂四口豬，要洗一堆衣裳，要做三頓飯，還要給你備明天的干糧！”，把鋤頭往趙德明手里一塞：“你鋤，我看著。”
趙德明接過鋤頭，姿勢像握毛筆——手指并攏，手腕懸空。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一鋤頭下去，“咔嚓”一聲，一棵玉米苗應聲而斷。
空氣凝固了。
王秀蘭盯著那棵斷了的玉米苗，又盯著趙德明，眼睛瞪得像銅鈴。
“趙德明，”她一字一頓，“你這一鋤頭，值三個玉米棒子。三個棒子，能換六個饃。六個饃，夠你吃兩天。你兩天不吃飯，能不能備課？”
趙德明額頭冒汗：“我……我……”
“你啥你？你拿鋤頭跟拿筆一樣，筆能寫字，鋤頭能寫字？”
王秀蘭奪過鋤頭，自己示范：雙腳分開，腰往下沉，鋤頭斜著入土，“嚓”一聲，雜草連根拔起，玉米苗紋絲不動。
“看見沒？這叫腰勁。你整天坐著寫字，腰都軟了！”
趙德明連連點頭：“是是是，我腰軟，我腰軟。”他故意托長了聲音說。
“腰軟還好意思說？”王秀蘭白了他一眼，“晚上娃們睡了，你給我趴下，我給你揉揉。”
趙德明臉一紅：“這……這大白天……”
“想啥呢你？”王秀蘭又白了他一眼，“我說的是揉腰，你想的是啥？四十七塊錢把你腦子也買壞了？”
趙德明嘿嘿傻笑。他知道，王秀蘭就是嘴硬心軟。她說“晚上給你揉揉”，那就是真揉。結婚十一年，她嘴上罵他千遍，手上卻從沒停過——他的衣裳總是最干凈的，他的飯菜總是最熱的，他的備課本總是最整齊的。
“秀蘭，”趙德明忽然說，“等年底分了紅，我給你扯塊的確良。”
王秀蘭手一頓，然后繼續鋤地：“扯啥的確良？浪費錢。給大娃二娃扯兩塊，他們上學要穿體面點。我穿這藍布褂子就挺好，耐臟。”
“那你……”
“我啥我？我干活的人，穿那么好干啥？給誰看？”
趙德明不吭聲了。他知道，王秀蘭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四十七塊錢，要養六口人，要供四個娃上學，要交公糧，要人情往來，要預備災年。一塊的確良布，五塊錢，夠買十斤豬肉，夠交一學期的學費。
“秀蘭，”他又說，“等夢娃長大了，我教他寫字。他手巧，比大娃二娃都巧。”
王秀蘭這次沒反駁。她直起腰，望了一眼村西頭自家的土坯房，煙囪里正冒著裊裊炊煙——那是大女兒趙芳在燒火做飯。
“夢娃才五歲，你就想著教他寫字？你先把你自己的字寫端正吧！”
“我的字……”
“你的字咋了？你的字是寫在墻上的，風一吹，雨一淋，啥都沒了。我的字是寫在地里的，春種秋收，年年都有。”
趙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就是王秀蘭，沒讀過書，卻比他有文化。她不懂“鋤禾日當午”的詩，但她懂“汗滴禾下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