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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不留春
懷孕三個月時,老公撕了我的安胎假批條。
“云枝剛死了男人,帶著孩子進廠不容易。你把辦公室的活讓給她,去車間頂幾天夜班。”
我捂著小腹沒動,婆婆當場砸了碗嘲諷。
“人家是城里來的知青,有文化。你啊,回家生孩子伺候男人就夠了!”
親戚們圍在門口幫腔。
“建平疼她也正常,當年差點就是一家人了。”
前世,我堅決不肯讓。
他們就把我的東西全都扔進樓道。
我氣到動了胎氣,疼得爬不起來。
血水浸濕床單,我和孩子都沒熬到天亮。
我的老公,卻在給別人的孩子煮餃子。
重生回來,他剛把方云枝領進門。
我就主動交出鑰匙:“拿去吧!”
既然他的大局觀里從來沒有我。
那我的前路中,也不會再有他。
……
鑰匙又落在了方云枝的掌心。
林建平像完成了大事,臉色松快了許多。
“云枝,別拘束!以后這屋子你安心住著,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說。”
她抱著孩子站在門邊,不停抹眼淚。
“嫂子,我真不能要,你還懷著孩子呢!我和小冬擠一擠也沒什么……”
她話說得懂事,手卻沒有把鑰匙還回來。
它隨著方云枝的動作輕晃,讓我想起去年冬天房子分配下來后,林建平握緊它鄭重其事的模樣。
他笑著說,孩子出生就住朝南的屋子。
我堅信不疑,以至于前世臨死前還幻想那扇窗。
婆婆見我不吭聲,立刻撇嘴。
“擺什么譜?她是城里來的知青,讀過書,人又體面。要不是當年陰差陽錯嫁給了老周,現在還輪不到你進林家門!”
他當著眾人的面,話里帶著慣常的訓誡。
“云枝男人是為了保護廠子器械才沒的,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多難?老周生前又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管誰管?”
我收回視線,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怔愣著咽下沒說出口的教育箴言。
我轉身把柜子里的暖氣票和備用鑰匙一并拿出來,放到桌上。
“朝南那間屋子通風好,孩子住著舒服。廚房煤爐有點嗆,你回頭讓人修修。”
“啊對了,水管夜里會凍,記得早晚放水。”
方云枝抬起頭怯生生看我,沒料到我這么痛快。
林建平臉上的戒備也慢慢散了。
“這才像話嘛!”
他欣慰的夸我。
“清宜,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但人活著不能只看眼前這點東西。你愿意顧全大局,說明你還沒糊涂!”
說這話時,林建平的手,已經伸過去接方云枝懷里的小冬。
孩子穿著舊棉襖,鼻尖凍得通紅。
林建平把他抱起來,顛了兩下,面露柔情。
“小冬,以后這就是你家!”
婆婆笑得眼角起褶。
“瞧瞧,這孩子和建平多親!要不是當年云枝嫁岔了人,哪還有這么多彎彎繞繞?”
滿屋親戚都跟著笑,我背過身去。
我的孩子還沒見過這個世界,就已經被親生父親從家里趕出去了。
方云枝抱著包袱往屋里走,看到床上的新棉被,眼神時不時落在上面。
那是我用攢了很久的布票換來的。
原本想著等天氣再冷些,鋪在身下保胎。
林建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連忙開口。
“這床厚被子也留下吧!小冬夜里咳嗽,不能受涼,你把其他的帶走。”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反駁。
我把被子抱起來,替方云枝鋪好。
“那當然了,孩子要緊。”
林建平滿意的松了口氣。
他忙著搬行李,擦桌子,問方云枝餓不餓。
墻上貼著我前些日子剪的窗花。
柜子里還有我給未出生的孩子縫了一半的小衣。
可它們都像隔了層霧,陌生得讓我想逃離。
我進屋收拾東西,林建平還在客廳大聲催促。
“動作快點,別磨蹭!**樓那邊久沒人住,過去還要收拾一陣子。”
他轉身進屋,幫方云枝把水壺灌滿。
身為我的丈夫,他似乎忘記了。
我這個孕婦,要怎么把東西搬去**樓。
它坐落在廠區后面,樓道里總是有股煤灰味。
窗縫堵不嚴,破報紙糊在上面,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我吃力的把包袱放在床邊,手指凍得發麻。
屋里什么都沒有,供暖設施還需要我挨個收拾。
我坐在鐵床上緩了很久,才從包里拿出紙。
離婚申請書和支援邊疆建設申請表。
兩張紙并排放在桌上。
煤油燈把字跡照得有些模糊。
我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葉清宜。
窗外突然有人放起了鞭炮。
孩童喧鬧聲傳來,乖順的日子裂了條縫隙。
他想要名聲體面和大義,我都給了。
作為無形的回報,他也不能再干涉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