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將軍我也行------------------------------------------ 沛縣有個劉斗兒。——因為劉斗兒壓根不知道**媽是誰。收養(yǎng)他的老叫花子說，撿到他的時候，他躺在一個破斗筐里，跟一條快**的小狗擠在一起。。不是戰(zhàn)斗的斗，是斗筐的斗。“那狗后來呢？”劉斗兒問。“燉了。”老叫花子說，“那天冬至。”，就是從狗嘴里搶食，從人手里要飯，在**爺眼皮子底下活著。，這叫生存。，這叫不要臉。---，但養(yǎng)活劉斗兒一個要飯的綽綽有余。？因為有集市。，有吃的就有剩的，有剩的就有劉斗兒。這套邏輯劉斗兒三歲就整明白了，比那些私塾里背《論語》的小孩兒通透多了。。，每次都會扔一塊豬血給劉斗兒。東街的張寡婦蒸饅頭，每次都會假裝不小心掉一個在地上。最慷慨的是西頭的李財主——每次看見劉斗兒都會放狗。
那狗追了劉斗兒三條街。
劉斗兒覺得這是李財主在變相幫他鍛煉身體。好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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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兒！斗兒！”
劉斗兒正蹲在墻角啃饅頭，一個熟悉的聲音炸了過來。
來的是王二狗，劉斗兒在這世上唯一的兄弟。二狗比他大兩歲，比他高一個頭，比他蠢三倍——這是二狗自己承認的。
“咋了？你被狗咬了？”劉斗兒頭都沒抬。
“不是！比被狗咬了還大事！”王二狗蹲下來，一臉興奮，“街上來了個說書的！從咸陽來的！講的是將軍的故事！”
“說書的？”劉斗兒咬了一口饅頭，“能吃不？”
“能聽！”
“聽能管飽嗎？”
王二狗噎住了。二狗撓了撓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管……管精神飽？”
“精神飽也算飽。”劉斗兒站起身，拍拍**，“走，去看看。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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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攤子擺在城門口。
一個老頭，一張桌子，一塊醒木，一把折扇。周圍圍了二三十號人，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騎在墻上的，還有掛在樹上的——哦，那是劉斗兒，王二狗把他托上去的。
“話說——”醒木一拍，“秦將白起，長平一戰(zhàn)，坑殺趙卒四十萬！那叫一個血流成河，尸橫遍野！”
人群一陣驚呼。
劉斗兒騎在樹杈上，小聲問王二狗：“四十萬是多少？”
“就是……很多很多。”
“比咱們沛縣的人還多嗎？”
“那肯定多！至少要有兩個咱們沛縣的人這么多。”
兩個……劉斗兒在腦子里換算了一下，發(fā)現(xiàn)算不過來，就不算了。
說書老頭越講越起勁，什么白起、王翦、廉頗、李牧，一個個名字從老頭嘴里蹦出來，像是不要錢似的。老頭說這些人都是大將軍，手下管著幾萬幾十萬人，出門前呼后擁，吃飯山珍海味，睡覺有人暖被窩——
“等等！”劉斗兒突然舉手。
所有人都回頭看他。
劉斗兒從樹上跳下來，拍拍土，走到說書老頭面前，很認真地問道：“當將軍，管飯嗎？”
老頭愣了一下。
人群也愣了一下。
然后，轟的一聲，全笑了。
“這小叫花子想當將軍！”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你要能當將軍，我就能當皇帝！”
劉斗兒沒理他們。他就盯著那老頭，等答案。
老頭上下打量了劉斗兒一眼，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老頭笑了笑，慢悠悠地說：“將軍不止管飯。將軍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走到哪兒都有人給你磕頭。”
劉斗兒眼睛一亮。
香的辣的倒是不在乎，但“走到哪兒都有人給你磕頭”這件事，讓劉斗兒很心動。
劉斗兒心想，現(xiàn)在他走到哪兒都被人攆。要是當了將軍，他走到哪兒都有人跪。這差別，比他現(xiàn)在的褲子和一條新褲子之間的差別還大。
“那怎么才能當將軍？”劉斗兒追問道。
老頭又笑了，這次笑得有點深：“先從當兵開始。當兵，打仗，**，立功——”
“**？”劉斗兒打了個哆嗦。
“對，**。”老頭盯著劉斗兒，“你敢嗎？”
劉斗兒沉默了。
說實話，他連雞都沒殺過。不是不敢，是舍不得——雞燉了能吃，人燉了能吃嗎？
不對，關鍵不是能不能吃。
關鍵是——
“我為什么要**？”劉斗兒問道。
老頭被問住了。
老頭想了想，說：“因為別人要殺你。”
“我又沒得罪他們。”
“打仗不看你得罪沒得罪。”老頭搖搖頭，“你穿上那身衣服，你就是敵人。”
劉斗兒想了半天，最后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笑趴下的話：
“那我能不能穿兩身？這邊打過來了，我翻一面；那邊打過來了，我再翻一面？”
那天晚上，劉斗兒躺在城隍廟的破草席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二狗已經(jīng)打呼了，呼嚕打得跟殺豬似的。
劉斗兒看著頭頂破了個大洞的屋頂，月光從洞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老叫花子死之前跟他說過一句話，那時候老叫花子已經(jīng)快不行了，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亮得嚇人。老叫花子抓著劉斗兒的手，說：“斗兒，你小子……要當**。”
劉斗兒當時以為老叫花子燒糊涂了。
“你一個要飯的，讓我當**？”劉斗兒問道。
老叫花子沒回答，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劉斗兒手里。
劉斗兒低頭一看，是一塊銅牌。
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字和花紋，邊角都磨圓了，一看就是揣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這是啥？”劉斗兒問道。
“你爹留給你的。”老叫花子喘著氣，“記住……你不是一般人……你爹也不是一般人……”
“我爹是誰？”
“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然后老叫花子的手就涼了。
劉斗兒蹲在那兒，手里攥著那塊銅牌，看著老叫花子的臉。老叫花子的臉上還掛著笑，好像把什么重要的東西交給他了，任務完成了，可以放心走了。
劉斗兒把老叫花子埋在了城隍廟后面的歪脖子樹下。
那塊銅牌劉斗兒一直貼身藏著。雖然他不知道它值不值錢，也不知道上面刻的啥意思，但老叫花子臨終給的東西，總歸不能扔了吧？
“斗兒？”王二狗突然說夢話。
“嗯？”
“你別去送死……我怕你死了……你死了我怎么辦……”
劉斗兒翻了個身，沒理二狗。
但當將軍管飯這件事，已經(jīng)在劉斗兒這扎了根。
他想，別人行我也行。
這將軍我也能當。
第二天中午，劉斗兒和二狗像往常一樣蹲在街邊曬太陽。琢磨著去哪兒討點剩飯吃，就聽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街那頭飄過來——
“喲，這不是劉斗兒嗎？又蹲這兒等死呢？”
抬頭一看，一個穿綠裙子的姑娘端著一大盆洗完的衣服走過來，圓圓的臉，彎彎眉毛，一雙眼睛又大又圓，跟兩顆葡萄似的。正是李財主家的丫鬟。
叫翠兒。這小妮子記仇，那次劉斗兒把她的的新鞋子踩臟了，她追著劉斗兒罵了半個時辰。她去布莊給李財主取布，劉斗兒給她的布摸黑了，讓她被扣了半個月的工錢。
別問劉斗兒怎么知道的，她當天堵在城隍廟問候了劉斗兒家親戚一個時辰。
還好劉斗兒是孤兒沒有什么親戚，不然他就虧了。
但從那以后，她每次看到劉斗兒都特別客氣。
就像今天這樣。
“我等的是飯，不是等死。”
“差不多差不多了，沒等到飯不就**了嘛。”
“就是**也比看見你惡心死要強。”
“我呸！你那破嘴早晚讓人撕了！”
“撕了也比你那臉好看。”
旁邊賣菜的大嬸“噗嗤”一聲笑出來。
翠兒臉一黑，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擼起袖子就要沖過來。劉斗兒趕緊站起來往后跳了一步：“別別別！大姐我錯了！”
“現(xiàn)在知道錯了？晚了！”
翠兒彎腰從盆里抽出一根搗衣杵——洗衣服用的那種木棒子，握在手里跟兇器似的。
“哎哎哎！說話就說話，動什么家伙？！”
“動你！”翠兒舉著棒子就朝劉斗兒掄過來。
劉斗兒往后一跳，躲開了這一棒子。翠兒追，劉斗兒跑，圍著賣菜大嬸的攤子轉(zhuǎn)了兩圈。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圈的時候，劉斗兒瞅準機會，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棒子另一頭。
“松手！”翠兒使勁拽。
“您先松！”
“我先打死你！”
“那不能松！”
兩個人你拉我扯，棒子在中間晃來晃去。翠兒力氣不小，但劉斗兒天天**鉆狗洞，手上也有把子力氣。僵持了一會兒，劉斗兒突然眼珠一轉(zhuǎn)——
“行，給你。”
手一松。
翠兒正卯足了勁往后拽，劉斗兒這一松手，翠兒整個人“噔噔噔”往后退了三四步，根本收不住腳。
正好踢到了翠兒放在地上的洗衣盆。
里面干凈衣服滾出來好幾件，落在泥地上，沾了灰，蹭了土，白洗了。
翠兒低頭一看，臉都綠了。
“我的衣服！！！”翠兒尖叫一聲，聲音尖得能把房頂掀了，“我洗了一上午的衣服！”
劉斗兒往后退了兩步，攤攤手：“這可賴不著我啊，是你自己踢的。”
“就賴你！你不松手我能退嗎？！”
“您要是不拿棒子打我我能抓嗎？！”
“你——！！！”翠兒氣得渾身發(fā)抖，把搗衣杵往地上一摔，紅著眼睛就朝劉斗兒撲過來，“我今天非跟你拼了！”
這回連棒子都不要了，直接上手。
劉斗兒轉(zhuǎn)身就跑。
“你給我站住！”
“站住讓你打？我又不傻！”
“你就是傻！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那你追傻子，你比傻子還傻！”
翠兒氣得發(fā)瘋，越追越快。街上的人笑得直不起腰，小孩兒跟在后面拍手叫好。
跑過街角的時候，地上有塊西瓜皮——不知道哪個缺德鬼扔的。
翠兒一腳踩上去。
“哎——！”
整個人往后一仰，“啪”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這一下摔得結(jié)結(jié)實實，翠兒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氣，好半天沒爬起來。
劉斗兒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回頭看她。
翠兒慢慢撐起上半身，攤開手掌一看——掌心蹭破了一**皮，沙子和泥嵌進肉里，血珠子滲了出來。
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來了，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但翠兒咬著嘴唇，死死忍著，硬是不讓掉下來。
劉斗兒叉著腰看她，臉上還掛著笑：“喲，摔了？翠兒姐，你這腿腳不行啊，連個要飯的都追不上。”
翠兒抬頭瞪劉斗兒，眼淚在眼眶里晃了晃。
“要不您歇會兒再追？”劉斗兒說，“我就在這兒等著，不跑。你放心。”
翠兒嘴唇抖了抖，沒說話。
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拍完手心又開始滲血，疼得她直皺眉。
翠兒沒再追劉斗兒。
回去把地上那幾件臟了的衣服撿起來，抖了抖土，塞回盆里。又撿起搗衣杵，放在盆上。
端起盆，轉(zhuǎn)身就走。
走出兩步，猛地停下來。
一跺腳。
回頭指著劉斗兒，聲音又尖又脆：
“劉斗兒，你等著！今天我要你好看！”
說完端著盆，頭也不回地往李府跑了。
第一章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