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別離------------------------------------------，臘月二十三，小年。，被大雪封了個嚴嚴實實。，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著那雙舊解放鞋。鞋是村長家兒子退伍時給的，大了兩碼，他在鞋頭塞了棉花，勉強能穿。鞋幫子上磨出了白茬，但比他現在腳上那雙露腳趾的強太多了。“哥……”。，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擦鞋。“哥，你別走。”，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一把抱住了哥哥的腰。，生得高大結實，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過早地刻上了風霜。他低頭看著弟弟那雙凍得發紫的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心軟。“松開。不松！祁同偉，我讓你松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他掰開弟弟的手，轉過身來，雙手按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你聽哥說。”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雪夜里的兩粒火種，“爹沒了，媽癱在床上，村長說了，過了年就要把咱家的**收回去。哥不去當兵，咱倆都得**。我不怕餓！”祁同偉的眼淚已經下來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我、我能干活，我去給村長家放羊，我能養活咱媽……”
“放羊？”祁同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苦澀，“你今年期末**又是全鄉第一，你就甘心放一輩子羊？”
祁同偉愣住了。
祁同剛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個本子，是弟弟的作業本。紙已經發黃卷邊了，但上面的字跡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用鋼筆寫著兩行字——
“我要當**。”
“我要讓哥過上好日子。”
這是祁同偉十歲時寫的。那時候爹還活著，還能下地，一家人雖然窮，但**里還有笑聲。
祁同剛的手指在那兩行字上輕輕劃過，然后把本子合上，塞進弟弟懷里。
“你不是要給哥好日子嗎？”他站起來，一米八幾的個子在低矮的**里幾乎頂到了房梁，影子把弟弟整個人籠罩在里面，“那你得先活下去，得讀書，得考出去。”
祁同偉抱著作業本，渾身都在發抖。
“哥……你走了，我怎么辦？”
祁同剛沉默了很久。
**里只有土炕上母親粗重的呼吸聲。她三年前摔斷了脊椎，從此再也沒有站起來過。此刻她半睜著眼睛，渾濁的淚水順著凹陷的眼角往下淌，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祁同剛走到炕邊，跪下去，給母親磕了三個頭。
“媽，兒子不孝。”
他的額頭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一下，兩下，三下。再抬起頭時，額頭上沾著黃土，眼眶通紅，卻沒有一滴淚。
“村長答應我了，每個月給您和同偉送三十斤玉米面，兩斤鹽。我在部隊的津貼，八塊錢，全部寄回來給同偉交學費。”
他站起來，把那雙舊解放鞋穿上，系緊鞋帶。
祁同偉突然撲過來，死死抱住哥哥的腿。
“哥！你說過三年回來接我的！你說過的！”
祁同剛低頭看著弟弟。十三歲的孩子瘦得像只貓，胳膊細得他一掙就能掙開，但那雙手指節發白，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他終究沒有掙。
他蹲下來，和弟弟平視。
“對，哥說過。”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三年。最多三年。哥去部隊立功，提干，然后回來接你。你給哥好好讀書，考上縣一中，考上大學，到時候哥用**來接你，好不好？”
“我不要**！我要哥！”
“同偉。”祁同剛的手掌覆上弟弟的后腦勺，粗糙的掌心貼著冰涼的額頭，“你記住，咱祁家的男人，不哭。”
祁同偉拼命咬著嘴唇，咬得嘴唇滲出血來。
祁同剛站起來，拿起墻角那個打著補丁的軍用帆布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哥！！！”
少年的哭喊聲撕裂了寂靜的山村雪夜。
祁同剛的腳步頓了一頓，只一瞬。
然后他邁出了門檻。
門外，大雪紛飛。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通往山外的那條土路已經完全被雪覆蓋。村長牽著一頭毛驢等在院門口，驢背上搭著一條舊棉被。
“同剛，叔送你去鎮上報到。”
祁同剛沒有上驢。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木門。
門縫里，弟弟的臉擠在縫隙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巴大張著，卻已經哭不出聲了。
“走吧。”祁同剛轉過頭，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大步走進風雪里。
身后，那扇木門被猛地推開，祁同偉赤著腳追了出來，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來，又摔了一跤。
“哥——你說過三年回來的——你說過的——！”
風雪吞沒了少年的聲音。
祁同剛沒有回頭。
他走得很快，快到村長牽著毛驢都追不上。他低著頭，大踏步地踩進雪里，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東西較勁。
直到翻過村口那道山梁，身后再也看不見**的燈火，再也聽不見弟弟的哭喊。
他停下了。
漫天大雪里，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忽然跪倒在雪地上，面朝來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雪落在他寬闊的脊背上，一層又一層。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擦了一把臉，繼續走。
雪地上，一個深深的人形凹陷很快被新雪覆蓋，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人知道，這個大雪之夜，一個少年把后半生所有的柔軟都埋在了這座山里。
從此以后，他只會是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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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梁山，祁家**。
祁同偉抱著哥哥留下的那件舊棉襖，縮在炕角。
棉襖上有哥哥的味道，旱煙、汗水和一種說不清的鐵銹味。他把臉埋進棉襖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土炕上，母親已經哭累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灶臺上還溫著一鍋糠粥，是哥哥早上煮的。他掰著手指算過，省著吃，夠他和媽媽吃十七天。
十七天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哥哥走了。
那個會在大雪天背著他去十里外上學的哥哥，那個把窩頭留給他、自己啃樹皮的哥哥，那個在爹墳前發誓“一定把同偉養大**”的哥哥——
走了。
祁同偉從棉襖里抬起頭來，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
他慢慢爬到炕沿邊，翻開哥哥留下的那本《新華字典》。
字典的扉頁上，哥哥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同偉，好好讀書。哥對不住你。”
祁同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鉛筆，在那行字下面，一筆一劃地寫——
“哥，我會當**。我不要你接我，我去找你。”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把字典合上，抱在懷里，閉上了眼睛。
窗外，大雪依舊。
**里，少年瘦小的身影在昏黃的油燈下，像一棵被風雪壓彎卻還沒有折斷的小樹。
那一年，祁同偉十三歲。
他還不懂，命運從這一天起，已經分出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一條通向功勛與榮耀。
一條通向深淵。
而兄弟二人，將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出誰也無法預料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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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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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祁同剛在邊疆部隊如何從一個不被看好的山里娃成長為尖兵？祁同偉在遠親家如何度過寄人籬下的三年？二人各自的“第一次生死考驗”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