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雪------------------------------------------,臘月二十三。,把冷宮的屋檐壓得嘎吱作響。院子里的老槐樹被積雪壓斷了一根枝椏,斜斜地插在雪地里,露出白慘慘的斷茬,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骨頭。,裹著唯一一件還算厚實的舊披風。披風是鴉青色的,領口綴著一圈灰鼠皮,已經磨得禿了毛,露出下面發黃的皮板。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最后一件東西。她走的那年我八歲,她把披風披在我肩上,說夜里涼,別凍著。那年她病得很重,說了一句話就咳了半盞血的功夫,但她的手是暖的,指尖的溫度透過披風傳到我的肩膀上,我到現在還記得。。埋在沈家祖墳里,和我爺爺在一起。我爹每年清明去上墳,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不是風聲,不是樹枝折斷的聲音。是棍棒落在皮肉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捶一袋濕面。。這些日子,這樣的聲音我聽得太多了。“娘娘。”。她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粥是糙米熬的,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花紋,上面飄著幾根榨菜絲,像是幾條瘦弱的魚。冷宮的份例被克扣了大半,每天只有兩碗這樣的粥。春蘭把她那份也省下來給我,自己啃從御膳房后門撿來的爛菜葉。,顴骨高高地支棱著,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口干涸的井。但她還是在笑。她從八歲就跟著我,跟了十一年。端茶倒水,洗衣鋪床,替我擋過毒酒,替我挨過板子。太后要給我立規矩的那一年,打了她二十板子,她趴在床上半個月起不來,后背上的疤到現在都沒消。。“娘娘,趁熱喝吧。”她把粥碗遞到我手里,碗是溫的,她是把碗焐在懷里的。冷宮沒有爐子,粥從膳房端過來就涼了,她想讓我喝一口熱的。,沒喝。“外面是誰?”。“……是陳嬤嬤。”
陳嬤嬤是我的乳娘。我娘走得早,是陳嬤嬤把我奶大的。她的奶水養了我兩年,她的胳膊抱了我十九年。建安五年我入東宮,她把家里的事都放下了,跟著我進了那扇朱紅的大門。走的那天她兒媳婦抱著她的腿哭,說你走了誰帶孩子。陳嬤嬤掰開她的手,說小姐比孩子重要。
現在她跪在冷宮外面的雪地里,被太監按著肩膀,一杖一杖地打。罪名是“私遞消息”——她把我寫給我爹的信藏在了菜籃子里,想托采買的太監帶出去。信里寫的不是什么機密,只是報個平安,說我很好,讓家里別掛念。
“很好”。
我在信上寫這兩個字的時候,窗外正飄著雪。冷宮的窗戶紙破了三個洞,風灌進來,嗚嗚地響。我把手縮在袖子里,手指凍得僵硬,筆都握不穩。“很好”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跡被風吹干之后,顏色發灰,看起來像是假的。但我還是寫了,因為除了這兩個字,我不知道還能寫什么。
現在陳嬤嬤因為這封信,跪在雪地里挨杖。
我放下粥碗,站起來。腿是麻的,在檻窗前坐得太久了,血液不通。我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過去。
“娘娘,您不能去——”春蘭拉住我的袖子。
我掙脫了。
冷宮的門被我從里面推開的那一刻,風雪灌了我滿身。我站在門檻上,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領口的灰鼠皮翻卷起來,露出里面的襯里。
院子里站著七八個太監。**的是掖庭局的掌刑太監,膀大腰圓,手里的刑杖有小兒手臂那么粗,杖頭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凍成了冰碴子。陳嬤嬤趴在雪地里,后背的棉襖被打爛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上洇著一團一團的紅。她的白發散了,披在雪地上,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發哪是雪。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我。她的臉上全是雪和泥,嘴唇凍得發紫,但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我讀出了她說的話——娘娘,進去。別出來。
我走**階。雪沒過我的腳踝,灌進我的繡鞋里,涼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冷得刺骨。我走到陳嬤嬤面前,把她擋在身后。
“住手。”
掌刑太監愣了一下。
“娘娘,”他皮笑肉不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這是太后的懿旨——”
“我說,住手。”
他沒有住手。他甚至沒有放下刑杖,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里沒有敬畏,沒有惶恐,只有一種懶洋洋的漠然。他大概在想,一個廢后,和死人有什么區別?
“娘娘,太后說了,沈家的人,一個都不能留。”他說完,舉起刑杖,又要往下打。
我伸手擋住了那根落下來的杖。
刑杖砸在我的手臂上,骨頭發出咯吱一聲脆響。疼痛來得很快,從小臂一路炸到肩膀,我整個人往后退了一步,差點摔在雪地里。但我站穩了。血順著手腕流下來,滴在雪地上,紅得扎眼。
“娘娘!”春蘭尖叫著從屋里跑出來。
我沒讓她過來。我抬起另一只手,指著那個掌刑太監。
“她不過是替我送了封信。信上寫的什么,你可知道?”
掌刑太監沒說話。
“信上寫的是——我在宮里很好,讓家里別掛念。”我的聲音不大,但在風雪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八個字,犯了大梁的哪條律法?”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只有風在吹,雪在落,陳嬤嬤在雪地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娘娘,”掌刑太監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刺眼,“您說的對,這八個字不犯法。但您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活著,本身就是罪過。”
他說完,把刑杖換了一只手,朝身后招了招。兩個太監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他們的手很涼,指甲縫里嵌著污垢,指節粗大,力氣也大,我掙不脫。
掌刑太監重新舉起刑杖,往陳嬤嬤背上打了下去。
一下。
陳嬤嬤沒有叫。她咬著牙,嘴唇被咬破了,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兩下。
她的脊背塌了下去,整個人軟在雪地里。
三下。
她不動了。
春蘭在身后哭得撕心裂肺。我沒有哭。
不是不痛。是痛到極致,眼淚就不值錢了。
掌刑太監把刑杖往雪地里一杵,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呼出一口白氣。他低頭看了一眼陳嬤嬤,用靴尖踢了踢她的肩膀。沒有反應。他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朝我拱了拱手。
“娘娘,陳嬤嬤歿了。奴才會如實稟報太后。”
他帶著人走了。冷宮的門重新關上,落鎖的聲音在風雪里響了一下,然后被風聲吞沒了。
春蘭撲到陳嬤嬤身上,搖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叫了一遍,叫了兩遍,叫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已經完全啞了,像一把斷了弦的琴。
陳嬤嬤沒有回答她。
我站在雪地里,手臂上的血還在往下滴。風吹過來,傷口被凍得發木,不疼了。不疼了比疼更可怕。疼說明還活著,不疼說明那塊肉已經不是我的了。
“春蘭。”我叫她。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
“把她翻過來。”
我們兩個人合力把陳嬤嬤翻了個身。她的眼睛睜著,眼珠子已經不動了,瞳孔放大,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斷落下的雪。她的嘴是張著的,像是要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伸手合上她的眼。
雪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白發上,落在她后背那些洇紅的棉花上。很快就把她蓋住了。
“抬進去。”我說。
“娘娘——”
“抬進去。她是我奶娘,不能死在雪地里。”
那一夜,我和春蘭把陳嬤嬤抬進了屋里。冷宮沒有棺木,沒有香燭,沒有紙錢。我們把她的舊棉被拆了,用白布里子把她裹起來,放在墻角。春蘭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都青了。我沒有跪。
不是不跪,是怕跪下去就站不起來了。
我坐到天亮。
窗外的雪停了。風吹散了云,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天空和幾顆殘星。冷宮外面有人在哭,是另一個被關在冷宮里的女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被貶到這里,關了三年,已經瘋了。她的哭聲在夜里傳出去很遠,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三天后,春蘭也死了。
太后派了人來,說冷宮的宮女偷了宮里的東西,要搜。搜出來的是我娘留給我的那支銀簪。簪子不值錢,是鍍銀的,簪頭刻著一朵蘭花,花蕊的地方被磨得發亮。我娘戴了一輩子,臨終的時候拔下來遞到我手里,說沒給我留什么好東西,就這支簪子,讓我別嫌棄。
太監說這是贓物。春蘭擋在我面前,說她偷的,不是我。
她被拖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笑了一下。
“小姐,”她叫我,不是叫娘娘,是***,和她在沈府的時候叫的一模一樣,“下輩子,春蘭還給你當丫鬟。”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明天要下雨,記得帶傘。然后她被拖到冷宮門外,一杖一杖地打。我沒有聽到她叫一聲。
我坐在檻窗前,背對著門,背對著那個聲音。我面前是那堵裂了縫的墻,裂縫從墻角爬到屋頂,像一條干涸的河。我把手按在裂縫上,指甲掐進墻皮里。身后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后沒了。
我把手從墻上拿下來。指甲斷了三根,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窗臺上。
我沒哭。
我發誓,我不哭了。從今往后,沈昭寧的眼淚,不會再為任何人流。
精彩片段
主角是春蘭蕭衍的古代言情《臣服!本宮即是天命》,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古代言情,作者“星月葉喵”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冷宮雪------------------------------------------,臘月二十三。,把冷宮的屋檐壓得嘎吱作響。院子里的老槐樹被積雪壓斷了一根枝椏,斜斜地插在雪地里,露出白慘慘的斷茬,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骨頭。,裹著唯一一件還算厚實的舊披風。披風是鴉青色的,領口綴著一圈灰鼠皮,已經磨得禿了毛,露出下面發黃的皮板。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最后一件東西。她走的那年我八歲,她把披風披在我肩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