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八年。
車，有了。房，有了。年薪七位數，有了。
但我每個周五晚上，都會開車四十分鐘，到城南那棟老破小樓下，在車里坐到凌晨。
三樓，左邊第二個窗戶，燈亮著。
我抽完一整包煙，發動車子走了。
連續三年，一百五十六個周五，我沒有上去過一次。
因為三樓住著我老婆。
一個比我大三歲、供我讀完大學、等了我八年的女人。
你問我為什么不敢上去？
你猜，一個欠了老婆八年的男人，要攢多大的膽子，才敢按下那個門鈴？
第一章
我叫林北，三十二歲，盛遠廣告創意總監。
簡歷寫出來挺唬人的。
名校畢業，拿過兩次行業金獎，手底下管著十二個人的創意團隊，年薪加績效夠在省城供一套兩居室的房貸。
但我有個秘密。
這個秘密我藏了八年，公司里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
我結婚了。
不是那種光鮮亮麗的婚禮，沒有酒席，沒有婚紗，沒有戒指。
一張九塊錢的結婚證，兩張大頭照，她穿的是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襯衫，我穿的是她在地攤上花三十塊給我買的白襯衣。
那年我二十四，她二十七。
她叫宋錦。
我叫她姐。
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她供我讀完了大學。
她在電子廠上班，一個月兩千三，扣掉房租和吃喝，剩下的全打給我。
冬天她舍不得開暖氣，手上全是凍瘡。
但她每次給我打電話都說："你好好學，別擔心錢的事，姐能掙。"
畢業那年，我拿到省城一家廣告公司的offer。
我跟她說："姐，等我在省城站穩腳跟，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接過來。"
她笑了笑，幫我收拾行李。
臨走那天她送我到長途汽車站。
我上了車，從車窗回頭看她。
她站在站臺上，朝我揮手。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揮。
我轉過頭，沒敢再看。
我跟自己說，半年，最多半年，我就回來接她。
結果一去就是五年。
頭兩年，我混得跟狗一樣。
住地下室，吃泡面，被甲方罵得狗血淋頭，被老員工排擠，方案被斃了二十七次。
我不是不想接她來。
我是不想讓她看到我連自己都養不活的樣子。
我每個月往她卡里打一千塊，跟她說"省城消費高，我只能先寄這么多"。
她回我："夠了夠了，我也在上班呢，你照顧好自己。"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顧自己的。
后來我才知道，她那時候已經從電子廠辭了，在一家小公司當文員，一個月工資一千八。
一千八。
在那個城市，夠付房租和吃飯，但也僅此而已。
第三年，我終于升了組長。
**年，我做出了第一個獲獎案例。
第五年，我當上了創意總監。
第五年年底，我租了一輛車，買了一束花，開了四個小時的車，回到城南那棟老樓。
我想跟她說：姐，我來接你了。
車停在樓下，我抱著花下了車。
然后我看到她從單元門走出來。
身邊跟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那個男人手里拿著一沓文件，宋錦在旁邊比劃著什么，笑得很開心。
我站在車旁邊，花舉在手里，舉了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我把花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我鉆進車里，發動引擎，掉頭就走。
后視鏡里，我看到宋錦突然轉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她認出那輛車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追。
因為我踩死了油門。
我跟自己說，算了，她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該打擾她。
她供了我六年，等了我五年，我沒資格要求她一個人繼續等。
我回到省城，把手機里跟她的聊天記錄全部存進一個加密文件夾。
結婚證壓在衣柜最底層，壓在兩床冬天的棉被下面。
但我每個月還是往那張卡里打錢。
一千，兩千，后來漲到五千。
她從來沒取過。
我知道，因為銀行會發短信。
每次余額變動的提醒，都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后來我開始每周五去那棟樓下坐著。
不為別的。
就看看那扇窗戶的燈還亮不亮。
亮著，說明她還住在那。
連續三年，一百五十六個周五。
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