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北境大營。，帳內八只鐵爐燒得正旺，炭火明滅間，滿帳人影搖曳。今日是軍中年夜，十二城守將齊聚于此，鎧甲卸了，皮裘裹著，海碗擺在每張案上，碗里是北境的燒刀子。。，面前那碗酒從熱放到涼，始終沒沾唇。帳中嘈雜得很，將領們劃拳行令，聲量一個比一個高，偏他坐著不動，如一柄擱在鞘里的刀。，不時抬眼往主位上瞟。他跟了沈昭越十二年，從南境打到北境，從沒見他這般心神不寧過。："侯爺，今兒年宴，好歹喝一碗！"，那人不說話了。，呼啦啦地扯著帳簾直響。沈昭越抬眼望了下帳簾，問："外頭雪下大了？"，臉上堆起笑意，恭敬回道："回侯爺，午后就下上了，這會怕是積了三四寸厚。"？，沉默更長。原本就沒多少表情的臉，越發高深莫測。，十六歲接過帥印，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一條路來，如今坐鎮北境十二城，手握三十萬邊軍。朝中有人說他功高震主，有人說他擁兵自重，可北蠻的鐵騎壓境十年，沒有沈昭越，大周邊關早破了兩回。，可謂是積威甚重。即便老趙跟在他身邊已有十二年，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會不自覺地摒住呼吸。"那該冷了。"沈昭越說了句話?！?br>沈鳶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枚銅頂針，正給一件舊披風鎖邊。
披風是沈昭越的，六年前她剛被撿回來的時候，這件披風裹過她。后來她年年補，補了這兒補那兒，如今里襯換過三回，面子也打了好幾個補丁。
外頭風雪一陣一陣的，窗欞被吹得直響。她頭也不抬，針腳一針一針地往前趕。
旁邊的小丫鬟青桃忍不住說了句："姑娘，侯爺這會還在軍宴上呢，說不準今夜不回來了。"
她這么一說，旁邊那個老媽子便瞪了她一眼。
沈鳶聽見了，也沒說話，只瞧著手中那根針。她在那人堆里被撿回來之后，便不大多說話。太好的東西不敢要，太好的人不敢信。她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不知道自己是誰家的女兒，但有一件事她清楚：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一個手握十二城兵權的鎮北侯，為什么要對一個撿來的丫頭這樣好？好到她有時候覺得害怕。
帳簾一掀，風雪跟著卷進來。
沈鳶抬起眼。
沈昭越站在門口，肩頭一片白霜，鎧甲早已卸了，只穿一襲半舊的灰藍直裰，腰間束著一根玄色帶子。六年北境風沙在他臉上刻下極深的紋路，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走進來時，帶著一整片雪地的寒氣。
"侯爺。"
她喊他侯爺。從六年前被撿回來那天起，就一直這么喊。有人教過她喊爹爹，她沒喊出口。他也沒強求。
沈昭越嗯了一聲，自行在榻上坐下了。他沒說自己為什么從軍宴上跑出來，她也沒問。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向來少。有些話，不必講。
沈鳶去桌上倒了一盞熱茶，雙手端過來。沈昭越接了，茶盞是粗瓷的，很燙，他似沒覺察，一口喝了大半盞。
外頭的風雪聲一陣一陣的。沈鳶把簾子掖實了，回頭看見他還坐著，就那么坐著，似在想什么事。
"開了春，"他忽然開口，"我送你去江南。"
沈鳶的手頓了一下。
江南這兩個字，她在北境聽了六年，始終是個傳說。南邊的人說那邊三月的桃花能開滿一整座山，說運河里的船一個挨一個，說冬天里河面也不結冰，說那里的女子出門不用裹厚厚的狐裘。
她想過?？闪炅?，她從死人堆里被他撿回來，吃他的、住他的、穿他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來、該往哪去。唯一確定的，是這個人把她從雪地里撈了起來。
"侯爺，"她開口，聲音比平日還輕，"我去江南做什么？"
沈昭越抬起眼來看她。
他的眼神很復雜。沈鳶看了六年，始終看不透。那雙眼睛里有沙場上的殺伐氣，有朝堂上的戒備心，唯獨看向她的時候，那層殺伐和戒備會薄一點，薄成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在這北境待了六年，"他說，"沒去過別的地方。江南好，去看看。"
話說完了，他又沒聲了。
沈鳶站在原地，把那根針重新捏起來。她低著頭，燈光照著她的側臉，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好。"她說。
沈昭越嘴角似動了下，很淡，像風里一閃而過的火星子。他站起來，把茶盞擱在桌上，說了句"早些歇息"，便掀簾出去了。
風雪撲進來的那一瞬間，沈鳶看見他肩頭又積了一層新雪。
※※※
他走后，棲鳶閣安靜了下來。
沈鳶坐回窗前，把那件舊披風重新拿起來。針腳歪歪扭扭的，她頭一回拿針的時候，戳了自己的手指十來下?，F在六年過去了，針腳還是不太直，但好歹能看了。
披風內襯有一塊補丁，是第三年補的。那回他出征回來，披風被箭矢劃了一道口子，她熬了一整夜補好。第二天他穿上走了，隔了四個月才回來，披風上頭又添了好幾道新口子。
她摸著那些補丁，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被撿回來的時候，她渾身是血，發著高燒，說了三天三夜的胡話。醒過來之后，她不記得自己是誰、從哪來、為什么躺在那片死人堆里。
唯一記得的，是一雙很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火光底下看著她，似在找什么，又似在確認什么。后來她才知道，那是沈昭越的眼睛。
從那以后，她再沒做過那個夢。
那個夢里有火光，有喊殺聲，有一只很小的手在拉她的袖子。她每次要看清那只手的主人的時候，就醒了。
沈鳶把**進布帛，停下來想了想。
她一直在找自己的來處。與想家無關，她不記得有沒有家。
一個手握十二城兵權的鎮北侯，從死人堆里撿回一個不知來路的丫頭，養在府中最隱秘的院落里，六年不追問來歷，不逼迫認主，甚至不許府中任何人提這件事。
這不合理。
沈鳶不是不懂事。她在北境六年，耳濡目染也聽懂了許多軍中的事。侯爺權傾北境，朝中忌憚他，北蠻覬覦他，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有用處。唯獨她。
她想不出來自己有什么用處。
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靴底踩在雪上，是巡邏親兵的走法。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沈鳶把線咬斷，將披風折好放在榻上。她吹了燈，和衣躺下，帳子里頭很冷，被褥里沒有一絲暖意。北境的臘月就是這樣，地龍燒得再旺，夜深了還是要冷。
她閉著眼睛，聽見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
然后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是貓踩在雪上的聲響。
沈鳶睜開眼睛。
棲鳶閣的窗紙是糊了三層的厚宣，外頭的燈光透不進來，里頭的人也看不出外頭。但院門口的親兵換了崗，她聽見了。
原來白日里，侯爺加派了親兵守在棲鳶閣門口。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為什么不跟我說？"
這句話，問的是她自己。
※※※
同一日夜，中軍大帳的軍宴散了。
老趙留到了最后，親自盯著親兵把帳中的杯碗收干凈。他年歲大了，熬不得大夜，可今夜他不敢早睡。侯爺的脾氣他懂，有些話，得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說得出來。
果然，他剛走到帳外，就看見沈昭越一個人站在校場邊上。
風雪里頭，沈昭越立在校場邊上。不動，不晃，連肩頭積了多少雪都不管。
老趙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抬腳走了過去。
"侯爺。"
沈昭越沒回頭。他面前的校場白茫茫一片，白日到這會兒，雪沒停過一刻。
"今夜**的人，查到了？"
老趙心里一緊。侯爺果然知道了。
"回了侯爺，是九號烽火臺那邊的人，已經扣下了。他身上搜出一枚北蠻王庭的銅符。"
風雪忽然大了一陣，沈昭越的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趙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后他開了口，聲音被風撕得有些模糊，但老趙每個字都聽清了。
"從今天起，棲鳶閣門口常年留八個人。另外"
他轉過頭來，那一雙被風雪刮了十六年的眼睛，此刻冷得似刀口。
"半個字都不許傳到棲鳶閣去。"
老趙點頭應了，退后幾步，又停住了。
"侯爺，那開春送姑娘南下之事"
"先不提了。"沈昭越打斷他，"明早軍報上來，我要看到北蠻那邊所有的動向。"
說罷他便走了，身影很快被風雪吞沒。
老趙站在校場上，雪落在他的臉上，很快就結了一層薄冰。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事。
那一年侯爺才二十五歲，剛打完漠北那一仗，尸橫遍野。他去清場的時候，在一堆死人底下翻出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渾身是血，已經沒了氣。他伸手在她鼻下試了試，還有一絲游氣。
后來侯爺抱著那個小姑娘，從漠北走回大營，走了整整一夜。
那一年，北境下了五十年不遇的大雪。
※※※
正元二年，臘月廿三。
北蠻王庭密令：尋回失蹤之幼公主。
同日，鎮北侯府棲鳶閣加派親兵八名，府中嚴禁談論閣中之人。
史官未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