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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生誓

蒼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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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說《蒼生誓》,大神“桃夭南山客ns”將林清酒劍仙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蒼生誓》------------------------------------------,卻網羅萬物。:何為善,何為惡?正道者,以規矩立身;邪魔者,以放縱為性。然規矩太甚,便成枷鎖;放縱無度,亦傷無辜。天地之間,狼食羊,鷹逐兔——非狼惡也,非鷹毒也,乃天道運轉、萬物相生之理。,不是殺人的劍,是人心的偏見。正與邪,不過是一道觀念的墻。墻內之人以正道自居,墻外之人被斥為異類。可若是你站在墻外看,...

《蒼生誓》------------------------------------------,卻網羅萬物。:何為善,何為惡?正道者,以規矩立身;邪魔者,以放縱為性。然規矩太甚,便成枷鎖;放縱無度,亦傷無辜。天地之間,狼食羊,鷹逐兔——非狼惡也,非鷹毒也,乃天道運轉、萬物相生之理。,不是**的劍,是人心的偏見。正與邪,不過是一道觀念的墻。墻內之人以正道自居,墻外之人被斥為異類。可若是你站在墻外看,墻內的人,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邪?《蒼生誓》這部上古遺訓,從來不是什么上天旨意。不過是先賢對天地氣運的一次診斷。真正書寫命運的,從來不是那些刻在玉簡上的文字。是每一個平凡之人在面對抉擇時,那一次次微小的、卻足以撼動山河的善意與勇氣。。他本可獨善其身,卻選擇為蒼生負重前行。他曾被命運擊得粉身碎骨,卻在黃泉碧落間,尋回了他失落的唯一。他曾與整個世界為敵,最終卻以凡人之軀,改寫了天道的走向。。只有被命運逼迫著一步步向前走的凡人。。只有不同的立場與選擇。。只有無數個微小抉擇匯成的洪流。,唯情不朽。——是為序。,天柱峰頂。。那輪即將沉入云海的落日將天邊的云層燒成一望無際的殷紅。山風自萬丈深淵中倒卷而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天柱峰的巨石在晚照中投下巨大而孤獨的陰影,一寸寸延伸,最終吞沒了跪在懸崖邊上的一個少年。。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紋長袍已分不清原本的顏色。**的血跡從上頭蔓延、凝固,從肩頭一路延伸到下擺,凝成赭紅。那些血不是他的。他的背上,伏著一位昏迷不醒的老者。花白頭發亂如蓬草,用一根筷子隨意簪著,胡須上沾滿血沫。雙目緊閉,面如金紙。
那是他的師父,酒劍仙
林清跪在那里,雙膝已深陷入石縫中。膝下的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沒有動。他咬著下唇,齒關深深嵌入肉中,一縷血珠順著下頜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他那雙原本清澈如泉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蛛網般蔓延的血絲。
他望著腳下翻涌的云海,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說的……天無絕人之路!”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山風呼嘯,卷起崖頂的沙塵打在臉上。旁邊一株從石縫里鉆出的野草被風吹得伏倒在地,又彈起來,又伏下去。
“我帶您來了!我帶您到了離天最近的地方!”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這就跪下來求它!求這天,給您一條活路!”
他背上的酒劍仙動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個氣若游絲的音節:“小子……放下老夫……自己走……”
林清沒有回頭。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塊肌肉都在微微顫栗。他咬緊了牙關,將老者背得更緊了些。
一個時辰前,他們還并肩作戰。
今**是正道七脈與**之間一次尋常的交鋒。這樣的戰斗每年都要發生三五回,雙方各有勝負,互有死傷。酒劍仙帶著林清與一眾弟子在云夢澤邊緣截擊**的一支隊伍,戰況膠著卻不算危急。林清揮劍殺敵,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直到**的攻勢突然一滯。
那一瞬間**陣中似乎發生了什么變故,原本整齊的陣型出現了一道裂縫。正道弟子們精神一振。
唯有酒劍仙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嘶吼著喊出一個字:“退——!”
太遲了。
那位一直站在陣中、風姿絕倫的正道才俊聞人牧月,忽然轉過頭來,對所有人笑了笑。那笑容溫文爾雅,一如他平日里給人的印象。
然后,他反手一劍。
劍光不時斬向**。是斬向了正在奮力掩護后輩撤退的酒劍仙
與此同時,**陣中蓄勢待發的一記“噬魂印”呼嘯而至。酒劍仙被聞人牧月那一劍封死了所有退路,只能以肉身硬接。黑色掌印結結實實印在他的后心,他整個人飛了出去。
德高望重的玄鏡長老拂塵一揮,一道無形屏障擋在了所有想要上前救援的弟子面前。他俯視著倒在血泊中的酒劍仙,聲音蒼老而淡漠:“此乃天命所歸。他之死,是必要的印證。”
印證什么?
印證那部只在正道七脈掌教之間秘密流傳的《蒼生誓》。據傳那是一部上古遺訓,上面記載的不是寶藏,不是功法,而是關于天地氣運的流轉與關鍵人物。它揭示:當“天命之人”降世,舊有的正邪格局將徹底傾覆。若想維持萬年道統,必須尋找遺訓所指之人,執行“蒼生誓”——以“至情之血”與“至性之魂”為祭,方能掌控天道走向。
酒劍仙這個看似放浪形骸的老人,早已洞悉了他們的意圖。他一直在暗中守護著的,便是遺訓所指的“天命雙星”。
林清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他的師父,那個總是醉醺醺的、嘴上不饒人卻從未虧待過任何人的老人,正在他的背上一點點變冷。
“不要……不要被仇恨蒙蔽……”酒劍仙的氣息微弱下去,蒼老的臉上卻緩緩綻開一絲笑,“他們……不是惡人。聞人牧月,玄鏡長老……他們都只是在走自己相信的路。那路,容不下我們罷了。所以長寧,記住……不要恨。恨,是一條不歸路。”
老人的頭垂了下去,又猛地抬起,用盡最后的力氣抓緊了林清的衣領:“去找……青云醫圣……秦先生……他能幫你……”
聲音戛然而止。那只蒼老的手,無力地垂落。
林清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恐懼。他不明白為什么要用他師父的血去印證什么預言,不明白為什么那些以“正道”自居的人可以笑著做下如此**的事。他頸間的青筋暴起,對著那漸漸暗淡下來的天空,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如果這就是天道,那我林清——不服——!”
聲音在天際回蕩,在群山之間碰撞、重疊、消散。
“你不服,又有何用?”
一道清冷的聲音,驟然在他身后響起。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針輕輕刺入他滾燙沸騰的血液中。
林清猛地回頭。
十步之外,一個白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立在那里。
山風吹拂著她素白的裙紗與墨色的長發。夕陽最后的余暉從她背后灑來,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的身量高挑而纖細,姿態孤傲,如同月下一株寒梅。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墨發高高挽起,除了一根通體剔透的白玉簪,再無其他裝飾。光潔的額頭下,幾縷細碎的胎發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一雙丹鳳眼,眼尾細長而微挑,眼瞳是極淡的琥珀色,像冬日結冰的湖水。瓊鼻挺拔精致,嘴唇薄而形狀分明,唇色是天生極淡的粉。她站在那里,美得不似人間應有,卻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叫夜雪。她從不對任何人假以辭色,從不參與任何人的悲歡離合。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樣——黑夜里無聲落下的一片雪。
可此刻,當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落在林清背上那生死不知的老人身上時,在那片亙古不化的冰封之下,有什么東西極其細微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緩緩走近,每一步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正邪,善惡。”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字字卻如碎玉般清晰,“從來不是那么簡單就可以分辯的。今日的‘正道’,行的是‘邪魔’之事;而那所謂的‘邪魔’,卻可能為了一線生機而死戰不退。你只看到背叛與不公,而我看到的,是整個天下蒼生,都即將被卷入一場更大的浩劫。”
她在林清身前站定。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凝視著那雙因絕望而燃燒的眼睛。
林清的睫毛上沾著未干的淚痕與塵土,下頜緊繃,額上青筋隱隱跳動。他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夜雪沒有退后。
“哭,是沒用的。想救蒼生,先救自己,再救眼前人。”
話落,她從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玉符,巴掌大小,通體溫潤,泛著一層淡淡的古老青光。那光芒并不刺眼,映在她冷白的掌心與冰雪般的容顏上。
“同心印。”她垂眸凝視著掌心的玉符,“用它,可以救他。但用了之后,你我之間的命數,便再也分不開了。一生共死,一損俱損。”
她抬起眼,那眼神依舊清冷,卻在這清冷之中藏著一縷只有極親近之人才能讀懂的堅定:“你想好了。”
林清看著那雙淡如冰湖的琥珀色眼眸。
他沒有猶豫。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一眼背上的師父。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救他。”
夜雪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她五指收緊,捏碎了那枚玉符。
一道溫潤而磅礴的力量,像是被封印了千年萬年的古老洪流,瞬間將三人的身軀包裹。空間如水波般蕩漾、扭曲,發出沉悶而悠遠的嗡鳴。懸崖邊上,三個人的身影在剎那間被一道青光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風依舊呼嘯著。旁邊那株野草終于被連根拔起,卷進了深淵。
天色,終于徹底暗了下來。
遠方,另一座山峰的松枝上。一道修長的白色身影負手而立。聞人牧月望著三人消失的方向,修長白皙的手指捻住一片被夜風吹來的枯葉,在指間緩緩碾碎。
“天命雙星,終于入局了。那么,蒼生誓,便正式開始了。”
他身后的陰影中,一道蒼老而淡漠的聲音緩緩響起:“天命不可違。他們的犧牲,將是正道千秋的基石。”
聞人牧月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那片空空如也的懸崖。他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嘴角的弧度一絲不多一絲不少。旁邊松枝上,一只松鼠正抱著松果啃得專注,完全沒注意到樹下站著兩個人。
更遠處,一片燃燒過后的廢墟中。
**遺孤楚靈跪在廢墟中央,懷中抱著一位已然氣絕的年輕弟子。她身上艷麗的紫紅色紗裙早已被鮮血與焦灰沾染,雪白的藕臂上滿是傷痕。一頭青絲散亂地披在肩頭,那雙桃花眼紅腫不堪,眼角的淚痣沾著未干的淚痕。她的嘴唇在顫抖,唇上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抱著懷中的人,渾身發抖。
許久,她終于動了。她用染血的指尖,在焦黑的地面上一筆一劃,刻下兩個字:
“林、夜。”
夜風卷過,吹起她散落的長發與地上的灰燼。遠處,一顆流星無聲地劃過。廢墟角落有一株被燒焦的野草,根部還泛著一點極淡的綠。
一張以天下蒼生為賭注的巨網,已在這一刻悄然張開。
第一章 托付
青光散盡時,林清發現自己已不在天柱峰頂。
眼前是一座幽谷。四面青山環合,將谷中盆地攏在懷中。山壁上垂下數道細長的瀑布,水聲潺潺。谷底生著一片竹林,月光從竹葉縫隙間篩落,滿地碎銀般的斑駁。空氣里彌漫著**的草木氣息,混著一縷極淡的桂花香。石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縫里,長著一叢不知名的蕨草,葉片上凝著露水。
他來不及細看。背上的重量還在,酒劍仙的身軀依舊伏在他肩頭。那股從玉符中涌出的青光似乎為老人續上了最后一線生機——他聽到了呼吸聲,微弱,卻還在。
林清踉蹌著將老者從背上放下,小心地讓他靠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上。他的手在抖,從指尖到心口都在發麻。像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蘇醒,又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將他和某個人的脈搏拴在了一起。
同心印。
他轉過頭。
夜雪站在三步之外,背對著他。她依舊如松如竹般挺立,素白的裙紗在夜風中紋絲不動。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那道冷冽而優美的輪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纖長睫毛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視著谷口的方向。她就那樣站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劍。
林清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酒劍仙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黑血從他口中涌出,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紫色。老人的眼睛猛地睜開——那雙渾濁了大半輩子的眼睛,此刻卻清亮得驚人。
“師父!”林清撲到老人身邊,一把抓住他枯瘦的手。那只手涼得像石頭。
酒劍仙的目光緩緩移到他臉上,又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不遠處那道素白的身影上。老人的嘴角扯了扯,竟露出一個笑來。那笑容牽動了他滿臉的皺紋,也牽動了傷口,讓他又咳出一口血沫。
“好……好得很。”他的聲音沙啞而斷續,“同心印……認主了。丫頭,你比你師父有膽色。”
夜雪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來。月光照見她半邊面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閃動了一下,隨即又歸于平靜。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山風更輕:“不必謝我。”
酒劍仙呵呵笑了兩聲,變成了一串咳嗽。他抬起另一只手,顫巍巍地在懷中摸索,摸出那只從不離身的酒葫蘆。葫蘆上沾滿了血,已經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別人的。葫蘆底部有一道舊裂痕,用麻線纏了好幾圈,纏得歪歪扭扭,麻線的顏色已經泛黃。
“小子。”他看向林清,“跪下。”
林清沒有猶豫,雙膝跪地。碎石硌著他的膝蓋,他渾然不覺。
“你聽好了。”酒劍仙的聲音忽然平穩下來,平穩得不像一個垂死之人,“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只有兩件。第一件,是當年偷喝了青云掌教的千年醉。第二件,就是收了你這個徒弟。”
他頓了頓,那雙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林清:“你不是天才。你的根骨尋常,資質尋常,什么都尋常。但你有一顆別人沒有的心——你受得了委屈,扛得住事。”
林清咬著下唇,那處方才咬破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攥著師父的手。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酒劍仙的目光越過林清,望向頭頂那方被青山切割出的夜空,“《蒼生誓》的遺訓里,天命雙星降世,攜天命,動乾坤。正道七脈怕了,他們怕舊的秩序崩塌,怕自己不再是‘正道’。所以他們要執行蒼生誓——用‘至情之血’和‘至性之魂’,去印證遺訓的真偽,去掌控天道的走向。”
他看向夜雪:“你師父,知道嗎?”
夜雪沉默了一瞬,終于轉過身來。月光下,她的面容依舊清冷,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幽微地閃爍。
“師父于三年前閉關,至今未出。”她說道,聲音平穩,字字清晰,“閉關前,他將同心印交與我,只說了一句——‘若有一日,有人值得你用,便用。’”
酒劍仙怔了怔,隨即仰頭大笑。笑聲中帶著血沫,帶著眼淚,帶著一種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理解的豁達與蒼涼。
“不愧是……不愧是那老東西。”他喘息著,笑聲漸漸低了下去,“他早就算到了。他比我更早看穿了這場棋局。”
他重新看向林清,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之猛讓指節都在發白:“所以,你給我聽好。你,和那個丫頭,你們就是天命雙星。聞人牧月、玄鏡老賊,他們要的不是你們的命——他們要的是用你們的情、你們的義、你們的犧牲,去完成那該死的蒼生誓。”
“為什么?”林清的聲音終于從喉嚨里擠了出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但沒有哭。
“為什么?因為他們認定,這就是天道的走向。他們想要掌控天道的走向,讓自己成為新秩序的締造者。他們怕啊——怕這世間,不再有‘正道’和‘邪魔’的分別,怕所有人最終都會明白,所謂正邪,不過是人心畫出來的一條線。”
他的手松開了林清的衣襟,頹然垂落。聲音越來越低:“去找青云醫圣……秦先生。他知道《蒼生誓》的來龍去脈。他能幫你……”
“師父!”林清握緊那只正在變涼的手。
“還有。”酒劍仙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他看向夜雪,又看向林清,“同心印一旦締結,便是一生共死,一損俱損。這是蒼生誓的命門——正因為它將你們綁在一起,所以蒼生誓的力量,也會被它抵消一部分。那老東西……他早就算好了。你們要……好好的。互相扶持,不要辜負了……這條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命。”
他閉上了眼睛。
但很快又睜開,那雙渾濁了大半輩子的眼睛里忽然迸發出一種只有長輩才有的頑皮:“還有,小子……別老惦記著報仇。那姓聞的長得人模狗樣,但心是歪的。你要做的不是殺他,是讓他親眼看著……他的那套歪理,行不通。”
說完這句話,酒劍仙的笑容停在了臉上。
夜風忽然停了。瀑布的水聲似乎也遠去了。竹林停止了搖曳。整個山谷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竹葉上,一滴露水無聲滑落,砸在青石上,碎成幾瓣。
林清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握著那只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的手。從十七歲起就一直在追尋的“對”與“錯”、“正”與“邪”的分界線,被聞人牧月的一劍和師父的死,徹底斬斷了。
他緩緩將老人的手疊放在胸前。老人的手指還保持著握酒葫蘆的弧度,指節粗大,指甲縫里永遠塞著洗不凈的泥垢。他記得這雙手如何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如何在他摔倒時一把將他拎起來,如何在深夜為他掖好被角。
林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哭,眼眶紅得厲害。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師父冰冷的手背上,肩背微微顫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跪伏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一雙白色的繡鞋出現在他身側。
夜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站在那里,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沒有說話,沒有嘆息,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垂下來,落在那個跪在地上、渾身是血、咬著牙不肯哭出聲的少年身上時,眼底的冰封似乎又融化了一絲。她緩緩蹲下身,將一只素白的手輕輕擱在酒劍仙已然闔上的眼簾上。
“一路好走。”她說道。依舊是清冷的聲調,但那語氣里藏著一縷極淡的溫柔。
林清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月光從她背后照來,將她的輪廓描成一幅清冷的剪影。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著細密的陰影,挺秀的鼻梁在月光下有一道柔和的亮邊,嘴唇依舊抿著,唇角似乎有極細微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不言而喻的理解。
“我沒事。”他開口,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他從地上撐起身來,用力擦了一把眼睛,又吸了吸鼻子,“不用……不用管我。”
夜雪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穿他紅透的眼眶和發顫的手指。她只是直起身來,轉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
“今晚,”她的聲音背對著他傳來,“你為他守靈。我去找些柴火。”
“謝——”
“不用謝我。”她截斷了他的話,腳下卻沒有停,徑直往竹林的方向去了。
林清望著那道素白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嗓子有些發緊。他低下頭,看著師父安詳的面容,輕輕握了握那只再也無法回握他的手。
“師父。我找到青云醫圣之前,我不會死的。您放心。”
月光無言,竹影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竹林那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夜雪回來了,懷里抱著一小捆枯竹枝。她將柴火堆在地上,又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輕輕吹燃。橙紅色的火苗跳起來,映在她冷白的臉上。火光照進她琥珀色的眼眸,在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上跳躍出細碎的金芒。她抬頭看了林清一眼。
“會生火嗎?”
林清愣了一下,點點頭。
“過來幫忙。”她說著,將手中的火折子遞過來。
林清挪過去,接過火折子,笨拙地引燃竹枝。火光映在他手上,映出手背上那道極淡的青痕。火堆漸漸旺起來,噼啪作響。他往火里添了根竹枝,竹節在火中爆開,發出一聲脆響,驚飛了旁邊草叢里的一只螢火蟲。橘色的火光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巨石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夜雪在火堆對面坐下。她盤膝而坐,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但她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那目光不再是冷冽的審視,而是帶著某種若有所思的出神。
林清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青痕。
“那是同心印的印記。”夜雪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你手上也有,我手上也有。從此以后,你我之間的距離若是超出百里,印記就會發燙。若是一方遇險,另一方也會感應到。”
林清看著那道青痕,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頭,認真地望著她。
“為什么?”他問,“你為什么要救我?救……我們?”
火焰在兩人之間噼啪跳動。夜雪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團火苗上,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
過了許久,她開口了。
“三年前,我師父將同心印交給我的時候,我問他,什么時候才是‘值得’的時候。”她的聲音很輕,“他說,當你遇到一個連自己性命都可以不要,也要守住心中那點東西的人時,你就知道了。”
她抬起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穿過跳躍的火焰,直直地望著林清
“你在天柱峰上,跪在那里,對著萬丈深淵嘶吼‘我不服’。”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字字清晰,“那一刻,我覺得,或許就是現在了。”
林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看著她被火光映照得明明暗暗的面龐,看著她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光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青痕,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道:“我不會讓你后悔的。”
夜雪沒有回答。她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到火焰上。
但她沒有否認。
夜更深了。篝火漸漸小下去,竹枝燒成紅彤彤的炭塊。林清靠在巨石上,守著師父的遺體,一夜未眠。夜雪在火堆對面,盤膝而坐,閉目養神。她沒有睡著,呼吸始終平穩而均勻。每隔一會兒,她的睫毛會輕輕動一下。
月光從山壁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兩個人身上。一道青痕,兩道青痕,在月光下微微發著光。
那是長夜的第一夜。
夜盡天明時分,林清終于動了。
他將酒劍仙的遺體小心地放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又脫下自己那件沾滿血污的外袍,輕輕蓋在老人身上。晨光從山壁的缺口灑進來,照在老人安詳的面容上。他的嘴角還掛著那絲頑皮的笑意,仿佛只是睡著了。
林清跪下來,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時悶響了三聲。他的眼眶又紅了,但他忍住了。他站起身,將酒劍仙留給他的長劍系在腰間。劍鞘是普通的黑鐵所鑄,早已磨得發亮,劍柄上纏著磨舊的麻繩,繩尾打了個死結。他將那枚酒葫蘆摘下來,系在自己腰間。葫蘆上還沾著干涸的血跡,他沒有擦。他系葫蘆時手指有些僵,系了兩次才系緊。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來。
夜雪已經站在谷口等他。晨光從她背后照來,將她纖細的身影描成一幅淡金色的剪影。她換了一身衣裙——依舊是素白,只是樣式更為簡潔利落。墨發依舊高高挽起,只用那根白玉簪固定。
“走吧。”她說道。
林清點了點頭,走到她身側。
兩人并肩走向谷口。林清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幽谷。師父躺在那塊青石上,被晨光籠罩著,像是睡著了一樣。他轉過頭,深吸一口氣,邁出了谷口。
夜雪走在他身側,步伐輕盈而從容。
青山之外,一條蜿蜒的山道沒入云霧之中,不知通往何方。
那里,是青云醫圣所在的方向。也是他們命運真正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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