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殯儀館后院的白楊樹落盡了葉子。
我蹲在墻角抽煙，看著停尸間的燈。
凌晨兩點十七分。
風從院子里吹過去，卷起幾張燒紙。
我把煙頭掐滅，準備進去值夜班。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消息。
“記得吃飯?！?br>下面是一張照片。
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我看了很久。
最終回了一個字。
“好。”
可我知道。
那碗面永遠吃不到了。
因為發消息的人。
三個月前就已經去世了。
……
我叫陳渡。
三十一歲。
江城殯儀館遺體整容師。
很多人不知道這個職業。
簡單來說。
就是給死者最后一次體面。
縫合傷口。
修復面容。
整理儀容。
讓他們能夠安安靜靜地離開。
我干這行七年了。
見過太多生離死別。
也見過太多人間遺憾。
有人在病床上握著家人的手離開。
有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
有人出門買菜再也沒回來。
有人剛領結婚證就出了車禍。
剛入行的時候。
我經常失眠。
后來慢慢習慣。
只是母親去世以后。
我又開始睡不好覺。
因為那個號碼。
一直沒有注銷。
每隔幾天。
都會給我發消息。
有時候是天氣預報。
有時候是提醒降溫。
有時候只是簡單一句：
“早點睡?！?br>我知道不可能是母親。
可我也舍不得刪。
就像舍不得承認。
她已經不在了。
……
推開停尸間大門。
冷氣撲面而來。
今晚只有一位逝者。
車禍。
二十二歲。
名字叫許然。
送來時臉部損傷嚴重。
家屬希望明天追悼會能讓孩子體面一點。
我戴上手套。
開始工作。
兩個小時后。
面容基本恢復。
年輕人安靜躺在那里。
像睡著了一樣。
我忽然看見他的遺物袋。
里面有個舊手機。
屏幕已經碎裂。
但還能亮。
不知為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沒有密碼。
壁紙是一張合照。
男孩和一個女孩站在海邊。
笑得很開心。
微信置頂聊天框只有一個人。
備注：
“小滿。”
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當天上午。
女孩發來：
“晚上早點回來?！?br>男孩回復：
“好?！?br>然后。
再沒有然后。
我怔怔看著屏幕。
忽然想起母親最后一次住院時。
她躺在病床上問我：
“小渡?！?br>“以后我不在了?！?br>“你會不會想我？”
那時候我正在回工作消息。
頭也沒抬。
笑著說：
“瞎說什么。”
“你還能活一百歲?！?br>結果一個月后。
她真的走了。
……
凌晨四點。
我整理好遺體。
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停尸間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緊接著。
身后傳來聲音。
“師傅?！?br>我渾身一僵。
緩緩回頭。
許然正站在那里。
準確地說。
是許然的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一次死?！?br>“沒經驗?！?br>……
我沒有尖叫。
也沒有逃跑。
因為我以為自己太累出現幻覺。
直到對方蹲下來。
撿起地上的手機。
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了。”
“答應她早點回家的?！?br>我終于意識到。
這不是幻覺。
……
許然似乎也很意外。
“你能看見我？”
我點點頭。
他撓撓頭。
“奇怪?！?br>“按理說活人看不見?！?br>沉默片刻。
他忽然說：
“師傅?！?br>“能幫我個忙嗎？”
……
天亮以后。
我去了城南。
一家花店。
柜臺后坐著個年輕女孩。
眼睛紅腫。
明顯哭了一夜。
她就是小滿。
我把許然手機交給她。
女孩接過手機。
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謝謝?！?br>她聲音發顫。
“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