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津城，外港碼頭。

天黑了下來，風(fēng)呼呼地吹。

外港碼頭的吆喝聲還沒散盡，咸腥的海風(fēng)里夾著苦力們一天的汗臭和怨氣。

“收工了！領(lǐng)錢了！”

監(jiān)工扯著嗓子喊了兩聲，一群光著膀子，肩膀被磨得通紅的搬運工便呼啦啦地圍了上去。

銅板扔在掌心的聲音，稀稀拉拉的。

“喂，工頭！說好的十個銅板，怎么才五個？這一天腿都跑斷了！”

“跑斷了？你怎么不說你把人家船期耽誤了？洋大人的貨船多等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你賠得起嗎？扣你五個銅板算輕的，沒讓你倒賠就不錯了?！?br>
“我.....”

“你要不要？不要這五個也沒有。

還有，明天你不用來了，外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你這種賣力氣的。”

那漢子嘴唇抖了抖，到底沒敢再吭聲，攥著五個銅板轉(zhuǎn)身走了。

沒幾步，那佝僂的背影很快融進(jìn)暮色里。

其余人見狀，也都悶頭各自散了。

李甲站在人群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里那幾個磨得發(fā)亮的銅板。

數(shù)了數(shù)，也是五個。

腿肚子還在打顫，腰像是要斷了似的酸脹。

搬了一整天的貨，大包小包扛了少說上百趟，從天亮扛到天黑，中間就啃了半塊又干又硬的雜糧餅子。

到頭來，就值五個銅板。

他把銅板攥緊，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的世道，還有**的監(jiān)工！

他在心里罵了一句。

定了定神，他快步走到碼頭邊角的一條小巷里。

那里有個寡婦支的吃食攤子。

李甲用今天賺的五個銅板換了四個雜面饅頭和一點咸菜，再掏出幾個銅板，割了巴掌大一塊豬頭肉和打包半只燒雞。

一天五個銅板，不夠他這一頓吃喝的。

東西用油紙裹了，塞在胸口。

往家走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徹底黑透了。

巷子里沒有燈。

只有頭頂上稀稀拉拉的幾顆星子，照得路面影影綽綽。

李甲摸著黑走，腳步卻熟得很。

這巷子他走了兩年多了，哪個墻角有個坑，哪戶人家門口的臺階缺了邊，閉著眼都繞得開。

拐過一個彎的時候，他看見前面有戶人家門口聚著幾個人影。

屋里傳出女人和孩子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哭了很久哭干了力氣，只剩下嘶嘶的氣音。

幾個鄰居站在門口，壓低著嗓子說話。

“……海哥才三十啊，正是壯年，就咽了氣。”

“到底怎么死的？”

“聽說是白天在街上拉車，沖撞了洋人，被幾個巡捕按在地上打。

抬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熬了兩天，沒熬過去?！?br>
“又一條人命……這些***洋人，在咱們的地面上，想打就打，想殺就殺……”

“噓！你不想活了？這話叫人聽去，你一家老小跟你遭殃！”

沒人再說話了。

黑暗里只有哭聲從屋里滲出來，像冬天的冷風(fēng)一樣，往人骨頭縫里鉆。

李甲沒有停。

他低著頭，腳步加快了幾分，從那些人身邊走了過去。

轉(zhuǎn)過兩道彎，哭聲才漸漸聽不見了。

他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三聲。

屋里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有人在門后停住了，沒出聲，也沒開門。

“小妹，是我，大哥?！?br>
門閂撥開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臉。

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下巴尖瘦，眼窩陷得有些深。

十七歲的姑娘，臉上找不出一點少女該有的紅潤來。

李宜看見門外站著的是大哥，繃緊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去，聲音里帶著長長松了一口氣的尾音。

“哥，你回來了?！?br>
李甲跨進(jìn)門，目光落在妹妹臉上。

那臉色白得讓他心里扎了一下。

“今天一天又沒吃飯？”

李宜強(qiáng)笑著說。

“我不餓?！?br>
李甲沒說話，把門閂重新掛上。

屋里黑魆魆的，只有一扇小窗漏進(jìn)來一點微光，勉強(qiáng)能看清東西。

一張歪腿的桌子，兩條破板凳，墻角鋪著兩床薄薄的被褥。

這就是全部家當(dāng)。

“大夫怎么說的，你還記得嗎？”

李甲把懷里的油紙包放在桌上，一邊動手拆開，一邊說。

“操勞過度，元氣虧空，你當(dāng)是跟你開玩笑？

你現(xiàn)在不吃飯養(yǎng)著，再暈倒一次，我怕你醒不過來。”

李宜沒接話，眼睛直直地盯著桌上的油紙包。

李甲拆開了一層，又拆開一層。

雜面饅頭、咸菜、巴掌大的豬頭肉……

還有一個用另外的油紙裹得嚴(yán)實的東西，鼓鼓囊囊的。

李甲把那包東西打開，里面居然還有半只燒雞，油亮亮的，香氣一下子散開來，逼仄的屋子里全是肉味。

李宜瞪大了眼。

“哥，你哪來這么多....”

話說到一半，她臉上的驚訝變成了慌張，聲音陡然尖銳起來。

“你是不是接了碼頭那個懸賞？去吃水鬼飯了？”

外港碼頭這些日子不太平。

連續(xù)好幾個工人在夜里走船的時候，被不知什么東西拖下了水。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有僥幸逃回來的，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只說水里頭有黑影，有眼睛，盯著人看。

碼頭的老爺貼了告示，出五十個大洋，讓人下水查探。

五十個大洋，窮苦人家?guī)啄甑慕拦級蛄恕?br>
但是沒人敢接。

李宜盯著自己的大哥，眼睛一眨不眨。

“哥，你跟我說實話，這錢到底怎么來的？

要不是接了懸賞，咱們家……

咱們家怎么可能吃得起這些？”

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住了。

她記得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時候？

過年？

不對，去年過年也沒吃上肉。

再上次？

想不起來了。

李甲看著妹妹又怕又急的模樣，伸手揉了揉她那頭枯黃干澀的頭發(fā)，笑了一聲。

“你當(dāng)哥是什么人？水底下那東西，五十個大洋就想讓我下去？那是要命的買賣。

放心吃，這真是我自己掙的，干干凈凈，不是你想的那樣。”

李宜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真的？”

“真的，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李宜猶豫了一瞬，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只燒雞。

油亮亮的皮，白生生的肉，香氣往鼻子里一個勁兒地鉆。

肚子里咕嚕嚕一陣響。

她咽了口口水，終于伸出手去，抓起一個雜面饅頭，又撕了一條雞肉，狠狠地撕咬起來。

李甲看著她吃，目光卻沒有焦距了。

在他的視野里，一塊半透明的面板浮在半空中，別人看不見，只有他能看見。

面板上，一行行自己熟悉的字跡正在浮現(xiàn)。

****系統(tǒng)

綁定者：李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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