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十年，我真的只是躺著------------------------------------------，鳥雀啁啾。，云霧繚繞間，一間竹屋依崖而建。屋前一塊青石坪，坪上一把竹躺椅，椅上一個人，或者說，一灘人。，臉上扣著個草帽，呼吸均勻，睡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在陽光下閃著光。，那真是懶出了境界，懶出了風格，懶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連骨頭都省了。“少爺……吃飯啦……”，驚起林間一片飛鳥。。“少爺！***！再不來老奴就先吃了啊！”，六十來歲的老仆黃伯端著一碗***，站在門口瞪眼。這老頭身材精瘦，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皺紋跟樹皮似的，但一雙眼睛賊亮。。，五根手指懶洋洋地張開，又握攏，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老黃，”草帽下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你說你這個人，怎么一點都不懂享受生活？這大好的午覺，被你一碗肉給攪了。少爺，您這午覺都睡兩個時辰了。”老黃面無表情。“兩個時辰怎么了？人這一輩子，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睡覺，我這叫提前完成任務。”，露出一張二十七八歲的臉。五官倒是端正，劍眉星目，扔到人群里絕對算得上英俊那一掛。但問題是，那雙眼睛里寫滿了“別理我讓我死活著好累”三個狀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已經看透紅塵……你們卷吧……我不奉陪”的頹廢氣息。
他從躺椅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渾身上下噼里啪啦響了一通，像是生銹的機器強行開機。
“少爺，您今年才三十八，怎么活得跟八十似的？”老黃把***放在石桌上，又端出米飯和青菜。
“你不懂。”晉無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塞進嘴里，眼睛頓時亮了，“嗯？今天這肉可以啊，老黃你手藝見長。”
“那是少爺您餓狠了。”
晉無忌懶得反駁，埋頭扒飯。山里的飯菜簡單，但勝在新鮮，青菜是屋后菜園子現摘的，肉是山下集市買的土豬肉，米飯是去年收的新米。要說這日子，除了沒網沒電沒外賣，其實也挺滋潤的。
他一邊吃，一邊望著遠處的山巒發呆。
云霧繚繞間，隱約能看到山腳下的小鎮，再遠處是江城的高樓剪影，朦朦朧朧的，像另一個世界。
“老黃，”他突然開口，“外面還卷嗎？”
老黃正收拾灶臺，聞言愣了一下：“卷啊。昨天山下李屠戶說他兒子又被裁了，三十五歲，公司嫌年紀大。”
晉無忌筷子頓了頓：“三十五就嫌老？”
“可不是嘛。那小子去年剛買房，老婆還懷著二胎，這下可好，房貸都還不上了。”老黃嘆了口氣，“少爺，您當年上山，算是上對了。”
晉無忌沒說話，但眼神暗了暗。
十年前啊……
他扒了口飯，腦子里閃過一些畫面。
逼仄的格子間，慘白的日光燈，永遠回不完的消息和永遠開不完的會。
“小晉啊，這個方案今天必須改完。”
“小晉，周末加個班，客戶要得急。”
“小晉，你看人家小王，比你晚來一年，業績已經是你的兩倍了，你要努力啊。”
努力？他那時候真挺努力的。加班到凌晨是常態，周末隨時待命，連生病都不敢請假，生怕被扣績效。結果呢？
年底考核，他排第三。
第三，在二十人的團隊里，不算差吧？
“小晉啊，公司最近在優化結構，你……”
優化。
多好聽的詞啊。
說白了就是，你被裁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理由，甚至連補償金都摳摳搜搜地拖了三個月。HR小姑娘紅著眼睛跟他說“對不起”，但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錯。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
是加班不夠多？還是不夠聽話？又或者，單純是因為他不夠“有價值”？
“小晉啊，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要適應。”
這是他離開公司時，項目經理跟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晉無忌到現在都記得那個人的表情，嘴角帶著笑，眼睛卻沒有溫度，像在看一件過時的商品。
適應？去***適應。
他那時候年輕氣盛，把工牌往桌上一扔，背起包就走了。沒回出租屋，沒給任何人打電話，直接坐車到了青峰山腳下。
山里的老道士是****朋友，早些年就邀他來住。他一直沒當真，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就上來了。
然后就沒下去過。
“少爺？”老黃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發什么呆呢？肉都要涼了。”
“哦。”晉無忌回過神，低頭扒了兩口飯，忽然問，“老黃，你說我當年是不是挺慫的？被裁了就躲山里，跟個縮頭烏龜似的。”
老黃看了他一眼，表情認真：“少爺，您這話說得不對。”
“哪不對？”
“烏龜縮頭是為了保命，您縮頭是為了省心。不一樣。”
晉無忌：“……”
他竟無言以對。
“再說了，”老黃一邊擦碗一邊補刀，“您這十年也沒閑著啊。武道上山的時候就是個菜鳥，現在連老奴都看不清您出手了；術法上那個老道士留下的破書您翻了一遍就全記住了；醫道上更離譜，上次山下王大夫來請教，被您三句話說得當場要拜師——您不知道自己有多強，老奴可清楚。”
“我那不是強，”晉無忌擺擺手，“我就是閑著沒事干，隨便練練。”
“隨便練練能把懸崖打塌？”
“那山本來就松。”
“少爺，那山是花崗巖的。”
“……吃飯吃飯，別廢話。”
晉無忌加快了扒飯速度，試圖用食物堵住老黃的嘴。這老頭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碎了。當年招他的時候怎么就沒發現這個毛病？
等等，招他？這老頭是老爺子留給他的，趕都趕不走，哪有什么招不招的。
吃完飯，晉無忌又癱回躺椅上，摸出手機。
山里有信號塔，是前幾年通的。他手機還是當年上山時那部，屏幕都碎了一角，但勉強能用。不過他一般不看，因為……
“叮叮叮叮叮……”
手機剛開機，就震得像得了癲癇。
晉無忌瞇著眼看了看，消息列表一片紅，全是微信未讀。
往上翻了翻，他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999+，是……全是表妹文璐發的。
“表哥！你在嗎？”
“表哥！出大事了！”
“表哥救命！文家要完了！”
“表哥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嗚嗚嗚……”
“表哥你再不回我我就上山找你了！！！”
最后一條是一個小時前發的。
晉無忌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沉默了三秒鐘。
然后他把手機扣在肚子上，閉上了眼睛。
“少爺？”老黃探頭，“誰啊？”
“沒誰。”
“是表小姐吧？”
“……你怎么知道？”
“因為只有表小姐會給您發消息。其他人早就以為您死了。”老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晉無忌無語地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了文璐的對話框。
99條語音，66條文字，還有23個未接來電。
他想裝死，但想了想，如果真裝死，這丫頭搞不好真的會上山。她從小就這性子，看著柔柔弱弱的，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嘆了口氣，他點開了最新那條語音。
“表哥！！！你是不是真的死了！！！”手機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哭腔，“你快回我啊！文家要完了！林家的人說要讓我們在江城待不下去！我爸急得住院了！我媽天天哭！表哥我真的沒辦法了才找你的！你說過你會罩著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啊！”
語音戛然而止，大概是那邊說到一半哭崩了。
晉無忌握著手機，沉默了。
老黃在旁邊假裝收拾碗筷，實際上耳朵豎得跟天線似的。
“……老黃。”
“在。”
“我是不是答應過她什么？”
“您十年前被裁員喝酒，喝多了跟表小姐說，‘以后誰欺負你，表哥幫你揍他’。”老黃一字不差地復述。
“……”
“表小姐當時十二歲，記到現在。”
晉無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面文璐的頭像是一個**小女孩，笑得眼睛彎彎的。五年前那個扎著高馬尾、追在他**后面喊“表哥表哥”的小丫頭，現在已經二十二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又嘆了口氣，比剛才那口長。
然后他打字回了一句：“沒死，說事。”
消息剛發出去，對面秒回。
“表哥！！！你還活著！！！”后面跟了二十個感嘆號，三個哭泣的表情，還有一張不知道什么時候拍的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緊接著，語音轟炸又開始了。
“表哥，我跟你說，林家的人太過分了！他們說要把我們文家的產業全部吞掉，還要把我們趕出江城！我爸氣得住進醫院了！我媽天天哭！那幾個叔叔伯伯都是廢物，光會在家里吵，沒一個敢跟林家硬碰硬！表哥我真的沒轍了，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只能去林家當丫鬟還債了嗚嗚嗚……”
晉無忌聽到“當丫鬟”三個字，眉頭皺了皺。
不是因為心疼，好吧，是有點。
主要是，他這個人吧，沒什么大志向。不想當英雄，不想出風頭，不想跟人爭來斗去，更不想摻和什么豪門恩怨。他只想在這個山上躺著，吃飯，睡覺，曬太陽，偶爾看看云，聽聽風，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
但有個底線，他答應過的事，不能不算數。
雖然那是十年前酒后吹的牛。
雖然文璐那時候才十二歲，估計也不懂什么叫“罩著”。
但他是長輩。長輩說的話，不能當放屁。
“……老黃。”
“在。”
“準備一下，明天可能下山。”
老黃眼睛一亮，但臉上沒什么表情：“好嘞。少爺想吃什么？老奴提前準備。”
“隨便。”
晉無忌重新躺回椅子上，手機又震了一下。
文璐：“表哥你到底幫不幫我？你不幫我我就真的死給你看！”
他面無表情地打了幾個字：“別死。我明天到。”
對面沉默了三秒鐘，然后發來了一串長達三十秒的哭嚎。
晉無忌把手機扣在肚子上，仰頭看天。
天很藍，云很白，風很輕。
他忽然有點后悔剛才那句話。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算了，明天再說。
也許今晚她就忘了呢。
他閉上眼，打算再睡一覺。但手機又震了。
文璐：“表哥你真的要下山？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文璐：“表哥我愛你！！！”
文璐：“不是那種愛！就是親人那種！你別誤會！”
文璐：“……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不是親人那種。”
文璐：“啊我在說什么！！！”
文璐：“總之明天我去接你！你千萬別跑！！！”
晉無忌一條一條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把手機關了機，扣在肚子上，閉上眼睛。
“少爺，您真要下山？”老黃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嗯。”
“那老奴把刀磨一磨。”
“……你磨刀干什么？”
“怕有人欺負少爺。”
晉無忌沉默了片刻：“老黃，你覺得有人能欺負我？”
老黃想了想：“也是。那老奴磨刀切菜。”
晉無忌閉上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老頭，嘴是真的碎。
但……
他睜開眼，望著頭頂的藍天白云。
十年了。
山下應該變了不少吧。
不知道***有沒有漲價。
不知道那家路邊的**攤還在不在。
不知道……
算了，不想了。
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現在，先睡一覺再說。
他重新把草帽扣在臉上，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手機在他肚子上，屏幕還亮著。
999+未讀消息，全是同一個名字。
文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