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悶熱得像蒸籠。。，入目是斑駁的天花板，墻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灰色的水泥。墻角糊著發黃的報紙，上面的日期還是三年前的。燈泡是10瓦的，拉線開關垂在床頭，線頭上裹著黑色膠布。。，一張單人床靠墻，床頭堆著高中三年的課本和試卷，窗戶上的塑料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透進來的不是涼風，是帶著油煙味的熱氣。，母親王秀蘭的聲音隔著樓板傳上來，尖銳又清晰：“這些東西放著也是占地方，全扔了！”。。。，她加班到凌晨兩點，回到家黑漆漆的，地上堆著沒拆的快遞盒。她一腳踩上去，整個人摔出去，后腦勺磕在茶幾角上。。，她撥了120，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已經說不出話了。。，房東來催租，才發現她已經涼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八歲的手，指節分明，皮膚還算是健康的顏色，沒有長年累月敲鍵盤磨出的繭子，指甲也沒有因為缺乏營養而凹陷。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腳底傳來粗糙的涼意。
房門被推開了。
王秀蘭站在門口，手里抱著一沓課本和卷子，額頭上全是汗，身上的碎花短袖被汗濕了**。她身后，客廳里的東西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書包扔在地上，筆散了一地。
“醒了就趕緊起來幫忙！”王秀蘭的聲音像刀子，“你弟弟下個月就中考了，這屋得騰出來給他做書房，你這堆破爛我得處理了?！?br>林薇看著母親，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高考前一晚，同樣的事情發生過。母親把她的資料扔了，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渾渾噩噩去考場，沒考上。母親說“我就說女孩子讀不出來”，讓她去縣城電子廠打工。
她去了。
每個月工資兩千八，母親拿走兩千五，給她留三百。
弟弟林浩讀高中，學費是她出的。弟弟考上大學，學費也是她出的。弟弟結婚，彩禮不夠，母親讓她把攢了五年的存款拿出來，她給了。
她住在出租屋里，吃著泡面，加班到凌晨。
最后猝死在那間屋子里，沒人知道。
“愣著干什么？”王秀蘭見她不吭聲，不耐煩地把那沓資料往地上一扔，“趕緊把有用的撿出來，沒用的當廢品賣。**一會兒回來要吃飯，我還得去做飯?！?br>林薇的目光落在那堆散落一地的卷子上。
最上面是一張數學模擬卷，紅筆批注的分數寫著“137”。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
“媽?！彼_口了。
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嗯？”
“明天高考?！?br>王秀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不耐煩：“高考怎么了？你那個成績，考得上什么好大學？隔壁老張家的閨女，讀了四年大學，花了家里十幾萬，出來找個工作才三千塊。有那錢，還不如留給你弟弟。”
她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熱”一樣自然。
林薇記得這些話。
前世，母親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她當時哭著說“我想考”，母親說“你想有什么用，你弟還小，將來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她沒再堅持。
這一次，她也沒有堅持。
她已經不需要用眼淚去爭取什么了。
“我知道了。”林薇說。
王秀蘭又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她這么平靜。她打量了林薇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但林薇的表情什么都沒流露。
“知道就好?！?a href="/tag/wangxiul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秀蘭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廚房的方向。
林薇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卷子和課本。
她撿得很慢。
每一張卷子，每一本筆記，她都翻一遍，像是在確認什么。
那道數學題又出現在眼前。
不是因為它難，而是因為它太簡單了。
題目是導數應用，求函數在區間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標準解法，套公式求導，算臨界點，比較端點值。
但她在前世見過這道題的另一面。
那是她死前三個月的事。她在網上刷到一條新聞，說某科技公司的AI算法面試題，原型就是這道高考數學題。題目被改編成了機器學習中的損失函數優化問題，原理一模一樣，只是換了殼。
評論區有人說：要是早知道這題這么有用，當年高考數學就好好學了。
她當時點了個贊，然后繼續加班。
現在想起來，那個點贊的手指，就是**她的最后一刀。
林薇把那道題所在的卷子疊好，放在一邊。
她不知道這個記憶能幫她走到哪一步，但至少，她知道了那條路不該怎么走。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
她沒有睡。
她把那堆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分出三類：要帶的、留下的、扔掉的。
要帶的是數學卷子和英語筆記。留下的是語文課本和理綜錯題本。扔掉的是她早就翻爛了的課外輔導書。
母親進來過一次，看她收拾東西，沒說什么就出去了。
父親林建國在她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滿身機油味，頭發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他在縣城修車廠上班，一天掙一百二，干一天算一天。
他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邊的資料，猶豫了一下，問：“明兒**？”
“嗯。”
“好好考?！?br>就三個字。
然后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毛巾擦手，又補了一句：“考上考不上都行，別給自己太大壓力?！?br>林薇低著頭，沒說話。
她知道父親說這話的意思——考上了，家里也不一定供得起。不如別給自己希望，免得失望。
前世她聽不出這層意思，只當父親是在安慰她。
現在她聽出來了。
這話比母親的“女孩子不用讀那么多書”更讓人心寒。母親是明著不讓，父親是嘴上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實際上是在給自己的不作為找臺階。
她繼續低頭收拾，沒有回應。
下午，弟弟林浩回來了。
他今年十五歲，讀初三，長得白凈，穿著縣城最好的初中校服，腳上是Nike的運動鞋，據說是母親花六百多買的。
林薇前世一個月的工資，買不起弟弟一雙鞋。
“姐，媽說你要把這些書賣掉？”林浩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手機在打游戲，頭都沒抬。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薇沒理他。
“賣就賣唄，反正你也考不上?！绷趾凄止玖艘痪洌D身走了。
手機里傳來游戲音效：“Victory！”
林薇攥緊了手里的卷子，指甲掐進紙里，留下幾道彎月形的壓痕。
她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手。
不能生氣。
生氣沒用。
前世的經驗告訴她，在這個家里，每一分力氣花在情緒宣泄上，都是浪費。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晚飯是面條，清湯寡水，上面飄著幾片菜葉。
王秀蘭給林浩的面條里臥了兩個荷包蛋，林建國碗里有一個，林薇碗里沒有。
王秀蘭說：“薇薇明天**，吃清淡點好。”
林薇沒說話，端起碗吃面。
面條寡淡無味，她用筷子攪了兩下，悶頭吃完，把碗筷收了，回房間。
關門的那一刻，她聽見王秀蘭在客廳跟林浩說：“你姐要是考不上，就去電子廠上班，一個月兩三千塊，夠給你交學費了。”
林浩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沒聽清。
林薇沒開燈，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數學卷子。
她把那道導數題看了三遍，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卻不是解題步驟，而是前世刷到的那條新聞。
那個面試題是怎么改編的來著？
她仔細回想。
原題是求函數f(x)=x3-3x在[-2,2]上的最值。
面試題改成了：給定一組數據點，用最小二乘法擬合一條三次曲線，寫出損失函數，并求其最小值。
數學原理一模一樣。
她睜開眼睛，拿起筆，在卷子空白處把這道題的兩個版本都寫了下來。
左邊是高考版，右邊是面試版。
寫完之后，她把卷子折起來，塞進校服口袋里。
她要帶著這道題去考場。
不是為了做對，是為了記住。
記住這個知識點在未來值多少錢。
記住她不是只能去電子廠。
記住她的命不是用來給弟弟鋪路的。
門外傳來母親的腳步聲，林薇迅速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門縫里透進來一線光，然后光滅了。
母親關了客廳的燈。
整個屋子陷入黑暗。
林薇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塊掉落的墻皮，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考題是我的?！?br>她是被鬧鐘叫醒的，還是前一天晚上偷偷用父親手機定的鬧鐘，震動兩下就關了，沒讓任何人發現。
凌晨四點半。
縣城還在睡。
她摸黑起床，穿著校服，拎起昨晚準備好的帆布書包，輕手輕腳地開了門。
客廳里，父親打著鼾，鼾聲從半敞的臥室門里傳出來。她經過母親房間時，腳步放得更輕，連呼吸都屏住了。
出了單元門，六月的晨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
天還沒亮，路燈昏黃，街道上空蕩蕩的。遠處有環衛工人在掃街，竹掃帚刮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在凌晨格外清晰。
她沒去學校。
她拐進了城南老街上的一條巷子，走到盡頭，有一家通宵營業的豆漿店。
老板娘認識她：“薇薇？怎么這么早？”
“阿姨，借你店里的燈看會兒書，行嗎？”
老板娘一臉驚訝：“你不在家看？”
林薇說了一個字：“吵。”
老板娘沒多問，把她讓進店里靠窗的位置，給她倒了杯熱豆漿。
林薇從書包里拿出那沓卷子，攤開在桌上。
她花了兩個小時，把高中三年的數學公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不是復習，是確認。
確認這些前世她用了無數次的東西，現在還能不能用。
結果比她想象的好。
那些公式、定理、解題技巧，全都刻在她腦子里，像肌肉記憶一樣。前世在工廠流水線上，她閑著沒事就做數學題，用手機看教學視頻，偷偷報考了**自考。
她考了兩次都沒過。
不是因為她笨，是因為每次**都在周末，周末她要加班，請不到假。
現在想來，那些年她學的所有東西，都沒白費。
六點半，店里來了第一個客人，買了兩根油條一杯豆漿帶走。
林薇合上書，起身付錢。
老板娘沒要：“一杯豆漿而已，好好考。”
林薇說了謝謝，走出豆漿店。
天已經大亮了。
她背著書包往學校走，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騎著自行車上班的工人，有推著小車賣早點的商販。
一切都和前世一樣。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校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有人在翻筆記，有人在吃包子，有人蹲在臺階上背書。
林薇走到那棵老槐樹下，把書包放在腳邊，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折好的卷子。
她把那道題又看了一遍。
高考版，面試版。
數學原理，應用場景，算法邏輯。
每一個細節她都刻進了腦子里。
“林薇？”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回頭，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短發，圓臉，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是周曉。
她前世的同桌，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前世，她去電子廠打工后，周曉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兩人漸漸斷了聯系。
她最后一次聽說周曉的消息，是聽說她去了北京，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
那時候她已經在流水線上干了五年，雙手滿是繭子，連鼠標都快不會用了。
“你今天來得真早。”周曉蹦到她面前，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手里還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兩個包子。
“你也挺早?！?a href="/tag/lin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薇把卷子收進口袋。
周曉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我媽昨天給我燉了雞湯，說讓我補腦。我喝了一大碗，結果拉肚子拉了兩趟?！?br>她邊說邊笑，好像拉肚子是多好笑的事。
林薇看著她的笑臉，嘴角動了一下。
她想說點什么，但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有些話，現在說太早了。
“走吧，進考場?！敝軙岳母觳餐镒?。
林薇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的方向。
沒有父母來送她。
周曉的媽媽在門口站著，手里拎著保溫桶，沖著周曉喊：“考完出來喝湯??！”
周曉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
林薇收回目光，跟著人流走進學校。
她握緊了口袋里的那張卷子。
那道題的答案，她已經不需要考了。
她需要的，是拿到那張通往未來的準考證。
而這一次，沒有人能撕掉它。
上午九點，語文。
下午三點，數學。
她坐在考場里，筆尖在答題卡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監考老師在過道里來回踱步，腳步聲時遠時近。
她做完最后一道數學題，停筆，檢查了一遍，然后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
距離交卷還有二十分鐘。
她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的不是考題，而是一張時間表。
前世她死的那一天，是2023年10月17日。
現在是2018年6月7日。
她有五年零四個月的時間。
鈴聲響起，**結束。
她走出考場，陽光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
校門口擠滿了家長，有人捧著花，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說“辛苦了”。
沒有人來接她。
她背著書包，一個人往外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馬路對面，站著一個穿白T恤的男生，高高瘦瘦，手里拿著一瓶水，正低頭看手機。
風吹過來，他的劉海被吹起來，露出干凈的額頭。
林薇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那個人是誰。
陸辭。
全市理科狀元，后來保送清華，讀計算機，研究生期間創辦了自己的AI公司，三十歲不到公司上市，身家過億。
前世，她是在新聞上看到他的。
這一次，她打算在新聞之外，和他產生一點交集。
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是因為他的公司，做的正好是她腦子里那套算法。
因為專業。
真的是因為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