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塌重生陳家坳------------------------------------------，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燙得人睜不開眼。——窯塌了。，磚塊砸落的悶響，還有肺里像被火燎過一樣的灼熱，全攪在了一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沒有火光了。只剩下冷。。。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緊了，擰著疼。，底下墊著干草，草梗扎著后背。，漏下來幾道灰白的光，能看見梁上的蜘蛛網。，一個歪了腿的矮凳，一口裂了縫的水缸。——鋤頭、柴刀、扁擔。。，骨頭嘎吱作響。——手掌寬大，指節粗壯，全是老繭，有些地方還裂著血口子。
可這雙手，太年輕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細得像麻稈，青筋一條條鼓在皮膚下面，分明是餓的。
這不是他記憶里那個壯實的自己。
身上穿著粗麻布短褂和褲子，補丁摞著補丁。
腳上一雙草鞋，快散架了。
屋里一股霉味，混著塵土氣。
這是哪兒？
記憶亂糟糟地涌上來。
雙水村，磚廠，他頂著窯火趕工期，然后窯塌了。
他應該是死了。
可現在……
他下了床，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土坯墻，破木門，窗外天還蒙蒙亮。
院子不大，黃土砸實的地面，圍著半人高的石墻。
不是陜北。陜北的土不是這樣的，天也不是這樣的。
他走回屋里，到水缸邊舀了半瓢冷水，仰頭灌下去。
冷水壓下去一點餓勁兒，可肚子叫得更響了。
他舔舔嘴唇，放下水瓢，走到墻角，抄起鋤頭。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他罵了一句。
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陜北口音。
肚子餓，就得找吃的。這事兒沒得商量。
他扛起鋤頭，推開院門。
天還暗著，東邊山脊已經泛白，透出一層薄薄的灰藍色。
空氣里帶著春末夏初的潮氣，山間的樹木剛換上新葉，嫩綠里透著濕意。
沿著一條被人踩得發亮的小路往村外走。
路上碰到一個早起拾糞的老漢，佝僂著背，瞥了他一眼，含含糊糊用本地話嘟囔了一句。
孫少安沒全聽懂，大概是說“這么早”。
他點點頭算回應，腳步沒停。
走出幾步，老漢又在身后說了一句。這回他聽清了一半：
“……夜里別往深山里走……外鄉人……不干凈。”
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
老漢已經低下頭繼續拾糞，像什么都沒說過。
他皺了皺眉，沒多想，繼續往村外走。
出了村，是一片沿著山坡開出來的梯田。
土是紅褐色的，跟他熟悉的黃土高原完全不一樣。
就這兒吧。
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緊鋤柄。
身體自己就擺好了架勢——雙腳分開，跟肩一樣寬。
前腿微曲，后腿蹬直。腰一收緊，力量從腳底升上來，經過腿、腰、背，傳到手臂。
鋤頭揮起來，劃出一道弧線，砸進土里。
“嘿！”
土塊翻起來，草根斷了。動作流暢得很。
一鋤，兩鋤，三鋤……
他埋頭翻地。饑餓感在劇烈的體力消耗里暫時被忘了。
只剩下機械的、麻木的專注。
汗從額頭、鬢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土里。
不知不覺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山后爬上來，金紅色的光鋪滿了山野。
他開出了一小片地，翻起的泥土散發出潮濕的氣味。
肚子又是一陣餓。
他拄著鋤頭喘氣，抹了把臉上的汗。
抬眼望去，山村在晨光里清晰了——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土屋低矮，炊煙慢慢升起來。
村后是莽莽蒼蒼的深山，林木幽深。
這不是他熟知的世界。
可他沒時間想這些了。
“啊……算他嘛球！”
他對著空曠的山野吼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胸口那口氣好像吐出來了一些。
餓，就找吃的。冷，就找穿的。沒地方住，就掙個窩。
事情是干出來的，不是坐在那兒愁出來的。
他想起少平，想起蘭花，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父親，想起磚廠里那些等著工錢的鄉親……
心口一縮。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現在只有自己，還有這副陌生的、年輕的、餓得發慌的身體。
他繼續揮鋤。
日頭越來越高，汗水濕透了粗布短褂，貼在身上。
手掌上的老繭被磨得發燙，可那些裂口好像已經習慣了，不疼了。
他只是揮鋤，一下又一下。
泥土翻飛，草根斷裂。身體本能地重復著這個動作。
忽然，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不是頭暈。
是另一種感覺——就在他揮出某一鋤、鋤尖沒入泥土的瞬間，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力量從腳底傳到指尖的路徑。
感覺到了鋤頭劃破空氣的細微震動。
甚至“聽”到了泥土被切開時纖維斷裂的脆響。
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在他意識深處一閃而過——
像是三個并排的、暗淡的格子。
他愣住了，鋤頭停在半空。
幻覺？餓暈了？
他搖搖頭，那影子消失了。
可剛才那種通透的感覺還留在身體里。
他試著又揮了一鋤。
這一鋤，好像……更順了。
力道用得剛剛好，入土的角度也準。省力，翻起的土卻更多。
他皺起眉，盯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鋤頭。
“怪了……”他嘟囔了一句。
可肚子又叫起來，打斷了他的疑惑。
他看了看開出來的地，大概有兩三分了。夠種點東西，可遠水救不了近火。
他需要立刻能吃進嘴的東西。
他扛起鋤頭，打算回村看看能不能借點，或者找點活兒換口吃的。
沿著來路往回走，快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著綢緞短褂、留著兩撇老鼠胡子的中年男人。
背著手站在路邊，兩只眼睛閃著**。
旁邊跟著兩個漢子，一胖一瘦，一臉兇相。
孫少安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人他有點印象——這具身體的記憶里，有這張臉。
王老爺的管事，村里人都叫他劉三，專門替**催租逼債。
劉三也看見了他，嘴角一撇，露出個陰陽怪氣的笑。
“喲，這不是少安嗎？起得夠早啊。”
劉三的聲音又尖又細，聽著刺耳。
“怎么，惦記著你爹欠王老爺的那筆棺材錢，睡不著了？”
孫少安握緊了鋤頭柄。
這個**。
記憶碎片涌上來——養父陳老漢病了很久，去年冬天走的。
臨死前借了王老爺一筆錢辦后事。利滾利，現在是個不小的數目。
劉三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他。
目光在他餓瘦的臉和細麻稈一樣的胳膊上停了停，嗤笑一聲。
“瞅你這模樣，怕是早飯都沒著落吧？”
劉三戳著孫少安的胸口。
“王老爺心善，再寬限你幾日。不過，你爹那棺材錢，利滾利，加**開春借的貸糧，秋后可是一筆大數。”
“就憑你那三畝薄田的收成，交了租子還能剩幾粒還債？”
“聽三爺一句勸，早點把那田面權過給老爺抵債，你還能落個輕松。”
“不然，到了秋后交租算賬的時候……哼，可別說三爺沒提醒你！”
“你們陳家坳的人就是犟，非得撞了南墻才回頭。”
孫少安胸口被戳得發悶，一股火猛地竄上來。
在雙水村，他也是堂堂正正的漢子，磚廠的老板，誰敢這么戳他胸口？
他眼睛一瞪，肩膀動了動。
劉三身后的兩個漢子立刻上前半步，眼神不善。
孫少安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又落回劉三那張得意的臉上。
他咬緊后槽牙，腮幫子的肌肉鼓了鼓。
手里的鋤頭柄被攥得死緊，老繭磨著木頭，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這**，陰陽怪氣的。
可自己現在是孤身一人，餓得脫了力。
“……知道了。”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劉三滿意地笑了，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
“懂事就好。趕緊想法子弄錢去吧，后生。”
說完，帶著兩個漢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孫少安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他才慢慢抬起頭，望向他們離開的方向，眼神深得像口井。
他抬起手，看了看剛才被劉三戳過的胸口，慢慢握成拳頭。
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半晌，他轉過身，扛著鋤頭，朝著那間破土屋走去。
腳步沉緩，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晨光徹底照亮了山村，也照亮了他額角還沒干透的汗，和眼里那簇沒熄滅的火苗。
路還長。債要還。飯，也得吃。
他得活下去。
走進那扇破木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遠處蒼茫的群山。
搖搖頭，只當是餓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