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魚魚余余2026”的傾心著作,顧北川顧北川是小說中的主角,內容概括:提拔公示期最后一天,紀委說我卡里進了三個億。涉嫌巨額受賄。取消資格。我查了下網銀,確實多了一串零。冷笑一聲,聯系紅十字會。全捐了。連利息都沒留。五天后,競爭對手跪在經偵大隊門口嚎啕大哭:"警察同志,他惡意捐款啊!"六月二十三號,下午兩點十七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紀委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正好看了一眼桌角的臺歷。公示期最后一天。明天下班前沒有異議,任命文件就會正式下發。錦河區副區長,顧北川。我在基層...
提拔公示期最后一天,紀委說我卡里進了三個億。
涉嫌巨額受賄。
取消資格。
我查了下網銀,確實多了一串零。
冷笑一聲,聯系紅十字會。
全捐了。
連利息都沒留。
五天后,競爭對手跪在經偵大隊門口嚎啕大哭:
"**同志,他惡意捐款啊!"
六月二十三號,下午兩點十七分。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紀委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正好看了一眼桌角的臺歷。
公示期最后一天。
明天下班前沒有異議,任命文件就會正式下發。
錦河區副區長,顧北川。
我在基層蹲了十二年,從村官干到鎮長,從鎮長干到區**辦公室副主任,再到發改局局長。中間啃過的硬骨頭、熬過的通宵、得罪過的人,夠寫一本書。
這次提拔,是趙**親自推的。
組織部考核、**測評、公示期,一路綠燈。
眼看著最后一天就要平穩落地。
電話響了。
"顧北川同志?區紀委監委,請你三點鐘到留置談話室來一趟。"
對方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放下電話,盯著臺歷上用紅筆圈出的"23"看了三秒。
直覺告訴我,有人動手了。
兩點五十五分,我走進紀委辦公樓。
談話室的門推開,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區紀委***孫建國,另一個是個年輕干事,面前攤著一疊打印材料。
孫建國沒讓我坐。
"顧北川同志,我直接說。"他把一張銀行流水推過來,"今天上午九點十四分,你名下工商銀行尾號3367的賬戶,收到一筆轉賬。"
我低頭看了一眼。
數字是:300,000,000.00。
三個億。
我的大腦空白了大概兩秒鐘。
不是震驚,是困惑。
我一個月工資到手不到一萬二。卡里余額上周還剩三萬七。
三個億從哪來的?
"涉嫌巨額受賄。"孫建國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按照規定,提拔公示期內出現重大舉報線索,必須暫停程序。你的副區長任命,即日起取消公示資格,停職配合調查。"
年輕干事遞過來一張簽字單。
我沒接。
"孫**,我可以先看一下我的網銀嗎?"
孫建國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我掏出手機,打開工商銀行APP,輸入密碼。
余額欄跳出來一個數字。
300,037,421.56。
三個億零三萬七。
原來的余額還在,新的錢像一顆**,精準地嵌進了我的賬戶里。
我盯著屏幕上那一串零,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冷笑。
轉賬時間,上午九點十四分。公示期最后一天,卡在紀委上班后、我知道消息前的這個空檔。
時間掐得真準。
"孫**。"我抬頭看他,"這筆錢,我不認識,不知道來源,更沒有跟任何人有過利益輸送。"
孫建國面無表情:"調查會證明一切。簽字吧。"
我拿起筆,簽了名。
走出紀委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好。
我站在臺階上,把手機重新打開,看著那個余額,拇指慢慢劃過屏幕。
三個億。
誰的手筆?
腦子里只跳出一個名字。
周維邦。
周維邦,四十三歲,區***部長。
這次副區長的位子,就我們兩個人競爭。
**周國盛,退休前是市政協***。他岳父錢寶坤,錦河區最大的地產商。
我跟他沒什么私人恩怨,但位子只有一個。
組織部考核的時候,我的分數比他高十一分。**測評,我的優秀票比他多三十七張。
公示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見他。
他笑著跟我握手,說"北川兄,恭喜恭喜"。
手心全是汗。
笑得像一條準備咬人的狗。
我那時候就知道,他不會認輸。
只是沒想到,出手這么狠。
三個億。
往一個科級干部的工資卡里塞三個億。
這招不是陰,是毒。
因為錢一旦進了我的賬戶,不管我收沒收、知不知情,紀委都必須啟動調查程序。調查期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等查清楚,黃花菜都涼了。
公示期一過,位子自動騰出來。
周維邦順位遞補,天經地義。
我回到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二十分鐘。
然后給陳實打了個電話。
陳實是我在發改局帶了五年的下屬,現在是綜合科科長。這人有個特點——悶,但靠得住。
"陳實,幫我查一件事。今天上午九點十四分,有一筆三個億的資金轉入我工商銀行的賬戶。我需要知道這筆錢的上一級賬戶信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局長……三個億?"
"嗯。"
"您沒事吧?"
"暫時沒事。停職了。你別聲張,私下幫我查。"
掛了電話,我又打開手機銀行,把那筆轉賬的交易明細截了圖。
匯款方:**市前銳投資管理有限公司。
這個名字我沒聽過。
但"**""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這三個***組合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殼公司味道。
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上了**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輸入公司名。
注冊時間:2024年3月。
注冊資本:一百萬。
法定代表人:**。
股東:**,持股100%。
注冊地址:**市南山區某寫字樓1203室。
一人公司。注冊才三個月。
我又查了**這個名字,沒查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大概率是個工具人。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三個億不是小數目。誰能一口氣調動這么大的資金?
周維邦自己不行。他雖然家境不錯,但個人資產撐死幾千萬。
他岳父錢寶坤呢?
錦河區最大的地產商,手里攥著七八個樓盤,資產規模確實夠。
但錢寶坤是生意人,不是傻子。三個億砸進來陷害我,如果事后追不回去,他不得心疼得**?
除非……他算好了這筆錢能追回來。
我坐直了。
對。
他一定算好了。
常規流程是這樣的——
錢打進我的賬戶。
紀委凍結賬戶。
調查結束后,如果認定是他人轉入、與我無關,這筆錢會被退回原賬戶或作為涉案資金處理。
不管哪種結果,錢最終都還是他的。
三個億走一個來回,他最多損失點利息。但我的仕途,徹底斷了。
空手套白狼。一石二鳥。
想到這兒,我的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聰明。
真聰明。
可惜,他忘了一種可能性。
晚上八點,陳實回了電話。
"局長,我托人查了一下那個**前銳投資。這公司成立以來沒有任何經營記錄,唯一的業務就是今天往您卡里轉了三個億。法人**,***顯示是**駐馬店人,今年二十六歲,查不到更多了。"
"賬戶的上游呢?"
"這個我沒權限查,得經偵或者銀行內部才行。不過……"陳實頓了一下,"我有個大學同學在**省分行風控部。他跟我說,這種大額異常轉賬,銀行系統會自動標記。他幫我看了一下,前銳投資的賬戶,入賬時間是六月二十號。也就是說,錢到殼公司賬上只待了三天,就轉給您了。"
三天。
這筆錢在殼公司賬上只停留了三天。
說明上游的資金鏈還很新鮮,痕跡沒來得及清洗。
"謝了。"
"局長,您打算怎么辦?"
"你明天有空嗎?幫我辦件事。"
"您說。"
"幫我打一個電話,打給省紅十字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局長……您說什么?"
"三個億。全部捐給省紅十字會。專項用于錦河區鄉村振興教育基金。一分不留。連利息都不要。"
陳實不說話了。
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變重了。
"局長,這……紀委那邊——"
"紀委凍結的是賬戶調查權限,不是賬戶使用權限。在正式立案凍結之前,這個賬戶的資金使用權還在我手里。孫建國今天只是談話,還沒走凍結程序。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那您……"
"所以我只有一個白天的窗口期。明天上午九點,銀行一開門,我就去辦。"
又是一段沉默。
"局長。"陳實的聲音有點發緊,"這三個億如果捐了,就真的回不來了。慈善法規定,捐贈一旦完成,不可撤銷。萬一……萬一最后查出來這筆錢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我受賄?"
我笑了一聲。
"陳實,我一個發改局局長,一年工資十四萬。我這輩子經手最大的項目撥款是兩千三百萬。誰給我送三個億?我拿什么換三個億?"
"我知道,但是——"
"沒有但是。這筆錢不是我的。既然不是我的,我留著它干什么?讓它在我賬戶里多待一天,我就多臟一天。"
我走到陽臺上,夜風灌進來,襯衫貼在后背。
"而且。"我的聲音壓低了,"我要讓放這筆錢的人,再也拿不回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后陳實說了一個字。
"好。"
六月二十四號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我站在工商銀行錦河支行門口。
九點整,卷簾門拉開。
我走進去,在柜臺前坐下,把***和***遞過去。
"轉賬。"
柜員是個小姑娘,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扎得一絲不茍。
"請問轉多少?"
"三億。"
她的手頓住了。
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我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polo衫,一條黑色西褲,皮鞋是去年**一買的。
"先生,您說……多少?"
"三億零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一塊五毛六。全部余額,一分不留。"
她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大堂經理過來了,支行行長也過來了。
反復確認了三次身份,打了兩個電話,最終調出了我的賬戶信息。
三個億安安靜靜地躺在余額里。
"顧先生,這筆款項轉往……?"
我把一張紙遞過去。
上面寫著:省紅十字會賬戶。附注:錦河區鄉村振興教育專項基金。
支行行長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確定嗎?"
"確定。"
"需要留一部分嗎?"
"不用。利息也轉過去。"
所有手續辦完,耗時一個半小時。
最后一步是輸入密碼。
我輸了六位數字,按下確認。
屏幕上跳出"交易成功"四個字。
余額:0.00元。
柜員打出了一張回執單。
我把回執單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從銀行出來的時候,陽光有點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把手**開,看了一眼賬戶余額。
零。
干干凈凈。
舒服了。
同一天下午,周維邦坐在他岳父錢寶坤的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喝著大紅袍。
這些事,是后來經偵調查結束后,我從筆錄里看到的。
但在那個下午,我完全可以想象出那個畫面。
錢寶坤的辦公室在錦河大廈頂層,全落地窗,能俯瞰半個城區。
老頭今年六十二歲,頭發梳得锃亮,手腕上一串綠松石的手串,撥弄著念珠的聲音嗒嗒嗒的,像在敲算盤。
"事辦成了?"錢寶坤問。
"成了。"周維邦放下茶杯,"紀委已經找他談話了,公示資格當場取消。我這邊有人盯著,組織部最遲下周會啟動遞補程序。"
"錢呢?"
"凍在他賬戶里。等紀委走完調查流程,認定他沒有受賄事實,錢會退回前銳投資的賬戶。三個月,最多半年,一分錢不少。"
錢寶坤點了點頭,手串的聲音停了一下。
"**那邊處理干凈了?"
"處理了。人已經回駐馬店老家了,手機號注銷了,公司過兩個月注銷掉就行。就算查,查到**就是斷頭路。"
錢寶坤靠在椅背上,瞇起眼睛。
"顧北川這個人,我了解過。基層上來的,手腳干凈,沒什么把柄。這次能拿下他,算是一步好棋。"
周維邦笑了笑:"還得謝謝岳父出手。"
"行了,別貧。"錢寶坤擺擺手,"等你坐上那個位子,錦河新城東片區的控規調整,你得給我盯緊了。"
"放心,岳父。"
兩個人碰了碰茶杯。
大紅袍的香氣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飄出落地窗,消散在六月的熱風里。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時候,三個億已經不在我的賬戶里了。
已經到了省紅十字會的對公賬戶上。
每一分錢。
包括利息。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紀委的孫建國就打來了電話。
他的語氣跟前一天判若兩人。
"顧北川,你把錢捐了?"
"捐了。"
"三個億?"
"三億零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一塊五毛六。回執單我留了一份,隨時可以交給紀委。"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孫建國干了二十年紀檢工作,什么場面沒見過。但這種情況,他顯然是頭一回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這筆錢不是我的。不管誰放進來的,我不要。與其讓它在我賬戶里當一顆定時**,不如讓它去該去的地方。"
"你就不怕查出來這錢有問題,你擔責任?"
"孫**。"我的聲音很平,"我一個月工資一萬二。如果這三個億真是我受賄所得,我舍得捐嗎?"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孫建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你膽子不小。"
他掛了電話。
消息像**一樣在區**大院里炸開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里全在議論。
"聽說了嗎?顧北川把三個億全捐了。"
"真的假的?三個億啊!"
"真的。捐給紅十字會了。連利息都沒留。"
"這人要么是真干凈,要么是瘋了。"
"反正換了我,我捐不出去。"
"你一萬二的工資卡里也不會多出三個億。"
有人笑,有人搖頭。
但沒有人去問我的感受。
停職在家的人,在體制內就像一個不存在的符號。同事看見你繞著走,領導假裝不認識你,昨天還一起抽煙的兄弟今天開始刪你微信。
我不在乎這些。
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下午三點,陳實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局長,聽說周維邦今天下午請***全體人員吃飯。在錦華酒店,訂了兩桌。"
我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放下了。
請客。
慶祝。
副區長的位子還沒焐熱呢,就開始慶功了。
急什么?
好戲才剛開場。
好戲開場的方式,是一通電話。
六月二十五號晚上,也就是我捐款后的第二天。
錢寶坤接到了他外甥的電話。
他外甥叫錢志鵬,三十五歲,名義上是**一家貿易公司的老板,實際上是錢寶坤安排的白手套,專門替錢家跑資金通道。
這次往我賬戶里塞三個億,就是錢志鵬經手的。
錢是錢寶坤從自己名下三塊地皮的銀行抵押貸款里騰挪出來的,經過兩層殼公司——一個在東莞,一個就是**前銳投資——最后打進我的賬戶。
計劃很完美。
錢在我賬戶里待上三到六個月,等紀委查完,以"原路退回"或"涉案資金返還"的方式回到殼公司賬戶,再原路回到錢寶坤的資金池。
一分不少,一毛不虧。
但計劃里沒有"捐款"這個選項。
"舅舅。"電話里錢志鵬的聲音有點發抖,"錢……被他捐了。"
錢寶坤手里的紫砂壺差點脫手。
"你說什么?"
"顧北川。他在紀委凍結賬戶之前,把三個億全轉給了省紅十字會。公開捐贈。我剛查了紅十字會的官網,已經發了公告,說收到一筆三億元的定向捐贈,用于錦河區鄉村振興教育基金。"
辦公室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錢寶坤手串的聲音停了。
"他怎么敢?"老頭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那是三個億!他一個小小的處級干部,哪來的膽子動三個億?"
"舅舅,問題不是他膽子大不大。問題是——這筆錢現在在紅十字會的賬上。根據《慈善法》**十一條,捐贈人完成捐贈后不得撤銷。這筆錢……追不回來了。"
錢寶坤緩緩坐下來。
手串從手腕上滑落,砸在實木地板上,綠松石珠子骨碌碌滾了一地。
他沒彎腰去撿。
"三個億。"錢寶坤的嗓子像砂紙磨過鐵銹,"貸款下個月到期。三塊地皮的抵押貸款,月息一百二十萬。"
錢志鵬在電話那頭不說話了。
月息一百二十萬。
本金三個億。
貸款周期六個月,到期必須續貸或者還本。
原本的計劃是:錢從我賬戶退回后,立刻歸還銀行。三塊地皮解押,繼續運轉。
現在錢沒了。
三塊地皮的抵押貸款還不上,銀行會怎么處理?
收地。
錦河區最好的三塊地皮,總估值超過六個億。
因為三個億的陰謀,錢寶坤可能要賠進去六個億。
"想辦法!"錢寶坤拍了一下桌子,茶壺蓋跳起來摔在地上,碎了,"找紅十字會,找民政局,說這筆捐款有爭議,要求退回!"
"舅舅,不行。退回需要捐贈人本人申請。顧北川不可能配合。而且捐贈已經公示了,全省都知道了。現在要退,就等于告訴所有人這筆錢有問題……"
"那就報警!說他——他——"
說他什么?
說他把別人存在他卡里的贓款捐了?
那不等于承認自己就是往他卡里塞錢的人?
錢寶坤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六月二十七號,事情開始朝著我預判的方向發展了。
區紀委在調查我的同時,依照程序將資金來源線索移交給了市*******偵查支隊。
經偵的效率比紀委快。
他們第一步就調取了那筆三億轉賬的銀行流水。
匯款方:**市前銳投資管理有限公司。
經偵往下查了一層。
前銳投資的資金來源:東莞市恒豐貿易有限公司,轉賬金額三億零一百萬。
再往下查一層。
恒豐貿易的資金來源:錦河市寶坤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轉賬金額三億零五百萬。
寶坤地產。
法定代表人:錢寶坤。
實際控制人:錢寶坤。
兩層殼公司,像兩張薄紙,被經偵一捅就破了。
我是在六月二十八號下午知道這個消息的。
孫建國又找了我一次。
這次不是在留置談話室,是在他自己的辦公室。
他給我倒了一杯茶。
這是一個信號。
上次他連座位都沒讓我坐。
"顧北川同志。"他的稱呼也變了,多了"同志"兩個字,"經偵那邊已經基本查清了資金鏈條。三個億的源頭是錦河寶坤地產,通過兩層殼公司轉入你的賬戶。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你與寶坤地產或其實際控制人錢寶坤存在利益關系。"
我端著茶杯,沒說話。
"這筆錢的性質,初步判斷是惡意轉入。目的是制造你涉嫌受賄的假象,破壞你的提拔程序。"
孫建國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看著我。
"你早就猜到了。"他說。
不是疑問句。
我喝了一口茶。碧螺春,不錯。
"孫**,我只是一個基層干部,猜不到這么多。我只知道一件事——這筆錢不是我的,我不要。"
孫建國嘴角抽了一下。
他干了二十年紀檢,審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人是真無辜,什么人是裝無辜,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經偵下一步會傳喚錢寶坤。"他說,"另外,關于你的提拔——組織部那邊的意見是,等經偵結論出來之后,重新啟動公示程序。"
我站起來,點了點頭。
"謝謝孫**。"
走出紀委大樓的時候,我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六月底的風已經開始熱了。
知了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
我掏出手機,給陳實發了一條消息:
"查一下錢寶坤名下三塊地的抵押貸款情況。到期日、貸款行、金額。"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慢慢走回家。
路上經過一個報刊亭,老板正在聽廣播。
"……省紅十字會今日宣布,收到一筆三億元定向捐贈,將用于錦河區鄉村振興教育基金。捐贈人為錦河區發改局局長顧北川……"
報刊亭老板扭過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后又轉回去繼續聽廣播了。
我笑了笑。
錢寶坤開始慌了。
這個在錦河區呼風喚雨二十年的地產商,第一次嘗到了被人掐住命脈的滋味。
六月二十九號,錢志鵬從**連夜飛回錦河。
他帶回來一個更壞的消息。
殼公司前銳投資的銀行賬戶已經被經偵凍結了。東莞恒豐貿易的賬戶也被凍結了。
經偵的調查方向已經不是"顧北川是否受賄"了。
而是"錢寶坤為什么要往一個***賬戶里轉三個億"。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兩種可能。
要么是行賄。
要么是栽贓。
不管是哪種,錢寶坤都完了。
如果是行賄——行賄罪,金額特別巨大,十年以上****。
如果是栽贓——誣告陷害**工作人員,數額特別巨大,三到七年。外加貸款**、**等關聯罪名。
錢寶坤在他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底磨得地板吱吱響。
"必須切割。"他對錢志鵬說,"把所有跟我有關的痕跡抹干凈。前銳投資是你注冊的,恒豐貿易是你開的,資金是你操作的——"
"舅舅!"錢志鵬的聲音尖了起來,"是你讓我干的!三個億是你從地皮貸款里拿出來的!你現在要我一個人扛?"
"你扛不扛得看你自己。"錢寶坤的聲音冷下來,"你要是不扛,我們一起完蛋。你要是扛了,我保你家人衣食無憂。"
錢志鵬站在辦公桌對面,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
是氣的。
"保我家人?你連你自己的三塊地都保不住了!銀行的人今天下午打了兩個電話來催貸,你拿什么還?"
錢寶坤沒說話。
"還有你女婿!"錢志鵬的手指幾乎戳到錢寶坤臉上,"周維邦呢?副區長還沒當上呢,人就開始請客慶功了!我在這兒賠上身家性命,他在那兒喝大紅袍?"
"你別扯維邦——"
"我不扯他?行。那我扯誰?"錢志鵬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亮了,"我跟周維邦的微信聊天記錄,三十七頁。通話錄音,十四段。最早的一條是三月份的,他跟我說幫我把顧北川搞掉,事成之后,東片區控規隨便你畫——這條,經偵要不要聽聽?"
錢寶坤的臉色在三秒鐘之內完成了從紅到白的轉變。
"你——"
"舅舅,我尊重你。但你別把我當傻子。"錢志鵬把手機收回口袋,"我不想一個人扛。你要是想切割,那我們就一起去經偵把事情說清楚。看看到底誰該扛。"
辦公室里的空調開到了十六度。
錢寶坤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錦河。
夕陽把江面染成了鐵銹色。
他忽然覺得,這座他經營了二十年的城市,正在從他腳下一寸一寸地塌陷。
七月一號。
距離我捐款整整一周。
這天上午十點,一個中年男人沖進了市***經偵支隊的大廳。
襯衫從褲腰里扯出來了一截,頭發亂得像雞窩,皮鞋上沾著泥,眼睛里布滿了***。
他撲到前臺,一把抓住接待**的胳膊。
"**同志!我要報警!"
"**,請問——"
"他惡意捐款!顧北川惡意捐款啊!那三個億不是他的,他憑什么捐?那是我的錢!我要追回來!"
值班**愣住了。
惡意捐款?
從警十二年,第一次聽到這四個字。
"先生,您貴姓?"
"我叫錢志鵬!**前銳投資的法人!那三個億是我公司賬上轉過去的!他沒有**處置!"
值班**慢慢地坐直了。
前銳投資。
三個億。
這不就是經偵二大隊正在查的案子嗎?
"錢先生。"值班**的語氣變了,"請您出示***。另外,關于您提到的這筆資金——您是說,三億元是您主動轉入顧北川賬戶的?"
錢志鵬愣住了。
腦子終于轉過來了。
他想收回那句話,但已經來不及了。
前臺的錄音設備,紅燈一直在閃。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
"錢先生,經偵二大隊的同事正好有幾個問題想問您。請跟我來。"
錢志鵬的腿開始發軟。
他被帶進了二樓的詢問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癱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腦袋,嚎啕大哭。
"三個億啊……三個億……"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想起了那三塊地皮。
舅舅抵押了三塊地,貸了三個億。本來說好走個過場,錢原路退回來。
結果被顧北川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
三個億沒了。
三塊地保不住了。
他的貿易公司是空殼,個人資產只有一套**的房子和一輛寶馬。
加起來不到兩千萬。
拿頭還三個億。
"**同志……"錢志鵬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聲音嘶啞,"你們能不能……能不能跟紅十字會說一聲,把錢退回來……這筆捐款……他是惡意的……"
詢問室里的兩個經偵**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翻開筆錄本,慢慢地說:
"錢先生,《慈善法》**十一條規定,捐贈人通過慈善組織進行的捐贈,捐贈財產的所有權自交付時轉移。捐贈完成后不可撤銷。"
"另外。"另一個**接話,"您剛才承認了這筆資金是由您轉入顧北川賬戶的。那么我們需要了解:這筆轉賬的目的是什么?資金來源是什么?是否有第三方指使?"
錢志鵬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
錢志鵬在經偵待了六個小時。
他交代了一切。
從錢寶坤的授意,到周維邦的謀劃;從三塊地皮的抵押貸款,到兩層殼公司的搭建;從三個億的轉賬,到"等紀委查完原路退回"的如意算盤。
三十七頁微信聊天記錄,十四段通話錄音,全部提交。
七月三號,區紀委對周維邦進行立案**。
周維邦是在辦公室里被帶走的。
據說當時他正在改一份講話稿,紀委的人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手里的筆掉在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
他彎腰去撿筆。
手在抖。
怎么也撿不起來。
"周維邦同志,區紀委對你涉嫌****違法問題進行立案**,請配合。"
周維邦直起腰,臉上的血色像被人用橡皮擦了一樣,一點一點褪干凈。
他什么都沒說。
跟著紀委的人走出去的時候,經過走廊,路過***的同事們。
沒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電腦屏幕。
前兩天還跟他一起吃飯的下屬小馬,把頭埋在文件堆里,恨不得鉆進去。
七月五號,市***經偵支隊對錢寶坤、錢志鵬以涉嫌誣告***、貸款***立案偵查。
錢寶坤是在家里被帶走的。
他**開的門,看見四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門口,手里還端著一盤剛洗好的葡萄。
葡萄盤子掉在地上,紫紅色的汁水濺了一地。
錢寶坤從臥室里走出來,穿著真絲睡衣,手腕上的綠松石手串換了一條新的。
他看著經偵的人,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伸出手。
"銬吧。"
七月八號,三家銀行同時向**申請對錢寶坤名下三塊地皮進行資產保全。
七月十二號,**裁定查封三塊地。
總估值六億四千萬的土地,因為一個三億元的陰謀,全部凍結。
錢寶坤在看守所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據說面無表情地坐了很久。
然后把晚飯的搪瓷碗摔在了墻上。
碎片彈回來,劃破了他的手。
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水泥地面上。
他看著那些血珠,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
七月十五號,區組織部正式發文:關于顧北川同志提拔任用的公示程序重新啟動。
公示期七天。
這一次,沒有人往我卡里塞錢了。
因為能塞錢的人都進去了。
七天后的下午,陳實給我打電話,說組織部的任命文件下來了。
"恭喜局長。不對,應該叫顧區長了。"
我笑了笑。
"叫什么都行,別叫大哥就行。"
"局長,不對,顧區長……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說。"
"當時您把三個億全捐了,就不怕萬一紀委不信您?就不怕查不出來真相?"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聽著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響。
"陳實,你想過沒有,如果我不捐,會怎樣?"
"錢會被凍結,等調查結束退回去。"
"退回去。退給誰?退給那個殼公司。殼公司把錢倒回錢寶坤的貸款池里。三塊地皮解押。錢寶坤一分錢沒虧,周維邦坐上副區長。而我,就算洗清了嫌疑,公示期也過了,位子也沒了。他們用三個億跑了一個來回,就把我的十二年抹掉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所以我必須捐。不是為了做慈善,不是為了**。是為了把這筆錢徹底燒掉。讓他們的陰謀變成一把火,把他們自己的后路燒干凈。"
"那如果他們沒有用貸款呢?如果那三個億是他們的閑錢呢?"
"三個億的閑錢?"我笑了一聲,"陳實,這個世界上能拿出三個億閑錢來害人的人,不會把目標定在一個區副區長的位子上。金額越大,杠桿越高,背后越脆弱。敢用三個億做棋子的人,一定是借來的。借來的錢有一個特點——它必須回來。一旦回不來,鏈條就斷了。鏈條一斷,整座橋都塌了。"
陳實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
"跟了您五年,每次都覺得學到點東西。這次,學到的最多。"
"少拍馬屁。明天來我辦公室,有個項目方案你幫我看看。"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天。
七月底的天空很高,云很白。
十二年了。
從村里的那條土路走到今天,鞋底磨穿了四雙。
值了。
八月一號,我正式到任。
錦河區副區長,分管發展**、工業信息化和招商引資。
**第一件事,我去了一趟錦河區楊柳鎮中心小學。
這是省紅十字會用那三億捐款設立的第一個教育基金試點。
學校不大,三棟教學樓,操場是新鋪的塑膠跑道,紅綠相間。
校長姓付,五十多歲的女同志,頭發白了一大半,見了我就使勁握手。
"顧區長,感謝您。我們學校建了三十二年了,這是第一次有新操場。孩子們高興壞了,天天在上面跑。"
我看著操場上追逐打鬧的孩子們,笑了笑。
"這筆錢啊,用在這兒,比在任何人的賬戶里都值。"
付校長不太理解我這話的意思。
她不需要理解。
從學校出來的時候,經過一個路口,我停下了車。
路邊有一個修鞋攤,老頭蹲在馬扎上,鞋錘敲得叮當響。
我搖下車窗,看了一會兒。
陽光照在老頭花白的頭發上,他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瞇著眼睛,一錘一錘把釘子釘進鞋底。
專注、踏實、不慌不忙。
這畫面讓我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修鞋的。在老家鎮上的橋頭修了三十年。供我讀完大學,讀完研究生,送我考上***。
他要是知道有人往我卡里塞了三個億,他會怎么說?
大概會拿鞋錘敲我腦袋。
"不是你的錢,碰都別碰。"
我把車窗搖上去,發動了車。
后視鏡里,老頭抬起頭,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頭,繼續敲他的釘子。
錘聲叮當叮當,越來越遠。
手機響了一聲,是陳實發來的。
"顧區長,周維邦的案子今天移交檢察院了。另外,錢寶坤名下三塊地皮下周拍賣。"
我看了一眼消息,沒回復。
把手機丟在副駕駛座上,繼續往前開。
前方的路很長。
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柏油路面上,斑斑駁駁。
我打開車窗,熱風灌進來。
三個億。
有人用它來害人,有人用它來救人。
同樣是三個億,走向不同,結局天差地別。
周維邦大概想不明白這件事。
錢寶坤可能已經想明白了,但晚了。
而我,從來就沒猶豫過。
不是因為我多高尚。
是因為我清楚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刀,不是錢,不是權。
是干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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