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晚把第五版方案發到工作群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眼下的烏青連遮瑕膏都蓋不住了。她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看了眼旁邊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兒——糖糖翻了個身，小手攥著被角，嘴里含糊地喊了聲“媽媽”。
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輕手輕腳合上筆記本電腦。
五年了。
她在這個公司待了五年，沒請過一次完整的年假，連產假都提前銷了崗。糖糖四個月大的時候她就背著吸奶器擠地鐵上班，中午躲在沒人的會議室里泵奶，被行政部的人撞見過三次，每次都笑著說“理解理解”，轉頭就在部門群里陰陽怪氣地發了個“公司哺乳室已開放，請有需要的同事合理使用”。
蘇晚沒吭聲。
季度優秀員工獎，她拿了八次。公司官網的介紹頁用的全是她的設計作品，客戶宣傳冊封面也是她熬了四個通宵磨出來的。去年公司年會上，CEO站在臺上說“蘇晚是我們設計部的定海神針”，全場鼓掌，她站在臺下端著酒杯笑得很得體。
定海神針。
這四個字，她現在想起來覺得好笑。
周一下午兩點，公司全員大會。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投影幕上寫著“組織架構優化與人才戰略升級”。蘇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手邊是林梔——她帶了三年的徒弟，右手邊是趙可意，去年才轉正的新人，但天賦極好，蘇晚手把手帶了九個月。
“本次優化是為了更好地應對市場變化，公司不會虧待每一位付出過的員工。”
人事總監王麗華站在臺上，語氣溫和得像在播天氣預報。她身后的大屏幕滾動播放著公司的*****——“創新·協作·責任”。
蘇晚注意到林梔的手在發抖。
王麗華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名單。
“技術部，張偉。市場部，李雪。設計部——”
蘇晚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蘇晚?！?br>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蘇晚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轉過頭看向坐在第一排的設計部總監鄭明軒，那個半年前還當著全組的面說“蘇晚是我們組的門面”的中年男人。他低著頭看手機，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林梔?！?br>蘇晚看到林梔咬住了下嘴唇。
“趙可意。王思遠?！?br>四個名字。
她帶的組，一共四個人，全軍覆沒。
名單念完，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竊竊私語。蘇晚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慶幸，也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散會后，鄭明軒把她們四個叫到了小會議室。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里轉著一支筆，語氣像在布置一項普通的日常工作。
“被裁不是因為你們能力不行，是公司戰略調整。但你們要理解，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他把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這是離職補償方案，簽字之后HR會走流程。”
蘇晚沒動。
林梔忍不住開口：“鄭總，蘇姐拿了八次優秀員工，公司介紹頁全是她的作品，你說裁就裁？”
鄭明軒終于抬起頭，看了林梔一眼，然后看向蘇晚。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嘴角動了動，最后說出一句讓蘇晚這輩子都不會忘的話：
“沒被裁的人，已經是給你們面子了。這周把第八版方案改完，下周一之前發給我?！?br>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哦對了，下周一是國定假日。但客戶不等人的，你們辛苦一下?！?br>小會議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晚聽到隔壁工位上有人笑了一聲。
不是嘲笑，是那種“幸好不是我”的慶幸笑聲。
趙可意的眼眶已經紅了，小聲問：“蘇姐，我們怎么辦？”
林梔咬著牙說：“我去找HR理論，憑什么裁我們？我們組的業績是全部門最好的！”
蘇晚沒說話。
她打開手機，翻到微信聊天列表。最上面是一個置頂對話框，備注只有一個字：Z。
最新一條消息是上周五發的：“方案我看了，很滿意。什么時候方便簽合同？”
她當時回的是一句：“等我這邊處理完，盡快。”
現在，她覺得“盡快”這兩個字可以改成“現在”了。
蘇晚抬起頭，看著眼前三個徒弟的臉——林梔氣得發抖，趙可意紅著眼眶，王思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