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兒子死前，給我打過三個電話。
第一個，我沒接到。
第二個，我正在超市挑排骨，手機響了兩聲就斷了。
第三個，我接了。
電話那頭風很大。
他輕輕叫了我一聲。
“媽。”
我夾著手機，低頭看排骨的新鮮日期。
“怎么了？不是還在上課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有些不耐煩。
“小嶼，有事就說。媽媽這邊忙著呢。”
“沒事。”
他說。
“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
后來**把他摔碎的手機交給我時，我才知道，那通電話接通時，他正跪在教學樓的天臺上。
他的書包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課本、卷子、筆袋，散了一地。
一盒沒吃完的牛奶被踩破了，白色的液體流過他的數學試卷。那張試卷上有一個鮮紅的“143”，是他熬了三個晚上換來的成績。
趙宇航踩著他的手。
鞋底一點點碾下去。
“說啊。”
趙宇航蹲在他面前，笑著晃了晃一只名牌手表。
“承認是你偷的，我就放你走。”
周嶼的手指被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疼得發抖。
可他沒有罵人，也沒有還手。
他只是小聲說：“不是我。”
“還嘴硬？”
旁邊的人抄起半瓶可樂，倒在他頭上。
褐色的液體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鉆進他的眼睛，黏住他的睫毛。
幾個人笑成一團。
“學霸就是不一樣，偷東西都不承認。”
“人家家里窮嘛，一塊表夠**賣一年菜了。”
“聽說他沒爸，難怪沒人教。”
周嶼猛地抬起頭。
“不許說我媽。”
這是他唯一一次提高聲音。
趙宇航的笑淡了。
他抬腳踹在周嶼肩上。
“**怎么了？**不就是個窩囊廢嗎？”
“上次你告老師，她過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讓你跟我道歉。”
“你們母子倆，一個樣。”
周嶼摔在地上。
他的額角撞上護欄，眼前一陣發黑。
可比疼更清楚的，是我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同學之間有點摩擦很正常。”
“小嶼，你別那么敏感。”
“趙宇航爸爸給學校捐過樓，咱們惹不起。”
“做人善良一點，退一步就過去了。”
他把這些話記得太牢了。
所以校服被剪破時，他說是不小心刮的。
飯卡被搶走時，他餓了一天也沒有告訴我。
被堵在廁所里扇耳光時，他回家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臉，等紅印消下去，才笑著叫我媽媽。
他怕惹事。
更怕我失望。
天臺上，趙宇航撿起他的手機，用他的指紋解了鎖。
“給**打電話。”
“讓她帶兩萬塊錢來。”
“你不是很孝順嗎？看看你在她心里值不值兩萬。”
周嶼不肯。
趙宇航就踩著他的手，逼他一遍遍撥我的號碼。
前兩個電話，我沒有接。
第三個接通后，他聽見我的聲音，卻只說沒事。
因為我說過，媽媽很累，你要懂事。
于是我的孩子連死到臨頭，都不敢麻煩我。
電話掛斷后，趙宇航惱羞成怒。
他把手機砸在地上。
屏幕裂開，錄音卻還在繼續。
“真是個廢物。”
“你不是想告老師嗎？”
“去啊。”
“從這里跳下去，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受欺負了。”
周嶼看著他。
“你們會遭報應的。”
趙宇航笑了。
“報應？”
“**教你的？”
他說著，忽然伸手推了一把。
周嶼沒有防備。
他的后腰撞上護欄，身體一下翻了出去。
那一刻，他本能地抓住了趙宇航的袖子。
他才十六歲。
他不想死。
趙宇航臉色發白，用力掰開他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最后一根手指松開前，周嶼哭著喊了一聲。
“媽！”
可我沒有聽見。
我還在超市里，把排骨放進購物車。
想著今晚燉湯給他補身體。
2
我趕到學校時，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
教學樓下圍了很多人。
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踮著腳往里看。
我擠不過去，一遍遍說：“讓我進去，我是**媽。”
沒人理我。
直到一個**聽見了，把我拉住。
“您是周嶼的母親？”
我點頭。
他張了張嘴。
后面的話還沒說出來，我就看見了地上的鞋。
那是一雙白色運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