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一碗陽春面
有些告別，是不會說"再見"的。
老周來的時候，雨剛停。
巷口的青石板還汪著水，倒映著對面五金店那塊缺了一角的招牌。
他踩著水洼進來，灰呢外套的下擺濕了一片，顏色深得發黑。
我抬頭看了一眼鐘，七點四十。
他總是這個點來，雷打不動，比我家那只不準的掛鐘還準。
"今天人少。"他說。
"下雨。"我應著，手沒停。
他還是坐窗邊第二張桌。
三年了，那張桌子像是長在他身上似的，別人坐了他也不說，就站在邊上，等。
等到人走了，他再慢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不用問他要什么。
陽春面，多蔥，不要蛋。
三年里他從沒變過。
我抓面的手比腦子還熟——一把面下鍋，水滾開，蔥花切得細，最后那一勺豬油是關鍵，化在湯里，整碗面就活了。
我媽在世時說，陽春面這東西最騙不了人，沒有澆頭，沒有花樣，好不好吃全看那口湯。
湯要清，要鮮，要燙。
我把面端過去，蒸汽糊住了他的眼鏡片，他也不擦，就那么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地吃。
吃得很慢，慢到面都坨了，他也不急。
往常這個時候，他該說那句話了。
"下次一起給。"
三年了，我都背得出他的語氣——不大不小的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理所當然。
第一次聽這話時我愣過一下，后來就習慣了。
習慣到我會在他開口前先轉過身去收別的桌子，省得他難為情。
其實我們倆都清楚，那個"下次"，是不會來的。
可這話像一道菜的最后一道工序，少了它，這碗面就不算吃完。
那天他沒說。
他吃完，把碗推到桌角，又把桌上三個調料瓶一個一個擺正——醋瓶、辣油、醬油，從高到矮，排成一條線。
這也是他的**慣，每次走前都要擺。
我說過不用，他說，亂著看著心煩。
然后他站起來，從外套內袋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鑰匙。
黃銅的，舊得發暗，鑰匙柄上纏了一圈褪色的紅線，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老板……"他頓了頓，改口，"小苗。"
我手里正擦著另一張桌子。
三年了，他從來都是"老板"長"老板"短，頭一回叫我名字，還叫得這么輕，像是怕驚動了誰。
"東西放你這兒。"他說。
我"嗯"了一聲，沒太在意。
店里就剩他一個客人，灶上還坐著一鍋沒關火的高湯，咕嘟咕嘟地冒泡，我心思一半在那兒。
等我把那張桌子擦完，回過頭——玻璃門上那串風鈴還在輕輕晃。
他已經走進了巷子深處的雨霧里。
背影佝僂著，灰呢外套的顏色一點點融進暮色，像一滴墨落進水里，慢慢就化開了，看不見了。
我拿起那把鑰匙看了看，沒看出什么名堂。
隨手拉開柜臺的抽屜，扔了進去，壓在一沓皺巴巴的零錢底下。
鍋里的湯溢出來了，滋啦一聲澆在灶眼上，我忙轉身去關火。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
后來我常想，那天我要是多問一句就好了。
問他鑰匙是干什么的，問他改了口叫我小苗是什么意思，問他——為什么那天沒說那句"下次一起給"。
可我什么都沒問。
人總是這樣。
以為日子還長，以為明天他還會來，坐在窗邊第二張桌，等我把那碗多蔥的陽春面端過去。
以為那句"下次一起給"，還會再說很多很多次。
我們都太相信"明天"了。
第二章空著的窗邊座
老周沒來。
頭一天我沒在意。
下雨，老人骨頭怕潮，不出門是常事。
第二天也沒來。
我擦窗邊那張桌子的時候，多擦了兩遍。
第三天，**天。
到第五天，我下面的時候，手比腦子快——一把面下了鍋，蔥花切好，豬油也化在碗里了，我端起碗，轉身，朝著窗邊第二張桌走過去。
走到一半我才反應過來，那張桌子空著。
椅子推得整整齊齊，桌上三個調料瓶排成一條線，從高到矮，是他最后那天擺的樣子，沒人動過。
我站在原地，端著那碗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蒸汽往上冒，熏得我眼睛有點酸。
后廚的小工探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