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下的灰落進嘴里時，姜晚棠聽見顧硯舟在電話那頭問：“你又想鬧什么？”
她的腿被一截斷梁壓著，旁邊是顧夫人越來越弱的喘息。
三小時前，青州**，顧家老宅半邊塌了。
她拼命摸到手機，撥通顧硯舟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那頭先傳來的不是顧硯舟的聲音，是許念薇帶著哭腔的喊聲：“硯舟，豆豆還在寵物館里，它嚇壞了，你快讓直升機過去呀。”
姜晚棠咬著滿嘴血沫說：“顧硯舟，我和媽被壓在老宅下面，救援隊進不來。你把直升機調回來。”
電話那邊靜了兩秒。
顧硯舟的聲音壓下來：“姜晚棠，別裝死爭寵。”
姜晚棠握著手機的手貼在碎磚上，指節被磨出血。
她說：“**也在。”
顧硯舟輕笑一聲：“我媽今天在寺里祈福，你連她都敢拿來撒謊？”
許念薇在旁邊抽泣：“硯舟，豆豆是阿姨送我的，它要是出事，我怎么跟阿姨交代。”
顧硯舟立刻說：“別哭，我已經讓直升機過去了。”
姜晚棠聽見自己喉嚨里擠出一句：“顧硯舟，救人，還是救狗？”
電話那頭的男人沒有遲疑。
“姜晚棠，你什么時候學會這么惡毒了？”
通話斷了。
顧夫人躺在她身側，半邊身子被衣柜壓著。老人平日里最講究體面，連一根白發都不肯露在人前，現在頭發里全是灰，手腕上那串佛珠斷了一地。
她伸手摸索姜晚棠的裙擺。
“晚棠。”
姜晚棠把耳朵貼過去：“媽，我在。”
顧夫人用氣聲說：“別求他了。”
姜晚棠說：“媽，你撐住，他會來的。他只是以為我騙他。”
顧夫人笑了一下，喉嚨里滾出血。
“我生的兒子，我知道。”
外面傳來直升機的轟鳴。
姜晚棠眼里亮了一瞬。
顧夫人也聽見了，她費力轉頭，眼睛盯著頭頂裂開的縫。
轟鳴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有人在廢墟外喊：“顧總的直升機去南城寵物館了，先救許小姐的狗。”
另一人罵了一句：“里面不是說還有人嗎？”
“顧總說是少夫人胡鬧，別耽誤大事。”
姜晚棠沒有再喊。
她低頭看著顧夫人。
顧夫人也看著她。
這一刻，婆媳之間那些沒說開的嫌隙，那些規矩，那些顧家的臉面，全被灰塵蓋住了。
顧夫人忽然抓住姜晚棠的手，用力到指甲嵌進她掌心。
“晚棠，聽清楚。”
“媽，你別說話。”
“你嫁進顧家三年，我對你苛刻，是我錯。”
姜晚棠搖頭：“沒有。”
顧夫人喘了幾口，聲音斷續：“我總想著，顧家主母不能軟，不能哭，不能被人看低。我逼你學規矩，逼你忍他，逼你替他收拾爛攤子。”
姜晚棠說：“媽，別說了，省點力氣。”
顧夫人不聽。
她摸到地上一片碎瓷，割開了自己的手指。
姜晚棠立刻去攔：“媽，你干什么？”
顧夫人把血抹在姜晚棠白色裙擺上，一筆一劃地寫。
休。
姜晚棠看懂第一個字時，眼淚砸進灰里。
顧夫人寫得很慢，血很快被灰吸走。她用力擠著傷口，指尖刮過布料，像在刮自己的骨頭。
“顧硯舟不配有妻。”
“媽。”
“也不配有母親。”
姜晚棠死死握住她的手：“我帶你出去，我一定帶你出去。”
顧夫人看著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出去以后，別回頭。”
她沒有再說下去。
廢墟上方又有石塊滾落。
姜晚棠把顧夫人護在懷里，用自己的背去擋。石塊砸在她肩上，她悶哼一聲，嗓子里都是鐵銹味。
手機屏幕亮了。
顧硯舟發來一條消息。
“念薇的狗受了驚，你最好別再打電話刺激她。”
姜晚棠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混著血，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
顧夫人閉著眼，手還停在她裙擺上。
那四個血字歪歪扭扭。
休夫歸姜。
姜晚棠把裙擺撕下來，塞進貼身的衣袋。
她抬頭看向廢墟縫隙外那一點灰白的天。
顧硯舟，你最好真的相信我死了。
因為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