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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候狀元郎
江南沈家有個祖訓,庶女若過十八歲還未定親,便要被絞去頭發,送入苦修庵常伴青燈。
為此,我熬瞎了半只眼,繡出百鳥朝鳳圖。
只等那個和我月下盟誓的窮書生高中后,拿這幅圖換取聘禮來娶我。
可整整三年,他都高中狀元了,我三次請媒人上門催下定,他都避而不見。
嫡母身邊的大丫鬟冷笑著把庚帖扔在我臉上:“過兩**就十八了,還在做春秋大夢。”
“你那個好情郎,正忙著給咱們嫡出的大小姐暖爐煎藥呢。”
“沈南意,他都嫌棄你出身微賤了,你還死乞白賴干什么。”
我拿著庚帖,沖進別苑質問。
他只隔著屏風,聲音滿是不耐煩:
“大小姐心悸發作,若沒有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會沒命的!”
“你明知道嫡姐身子弱,受不得半點驚嚇,你為何還要在這個時候添亂?”
“大不了你去苦修庵熬幾年,等大小姐病好了,我再去接你出來!”
三年了,每一次我都像狗一樣在原地等他。
可每次嫡姐只要一蹙眉,我就成了被毫不猶豫拋棄的敝履。
看著被雪水浸透的庚帖,我心下凄然。
沒有以后了。
再過兩日,我就要進宮當娘娘了。
……
“姑娘,您是聰明人,該知道狀元郎的心思,早就不在您這兒了。”
說話的是李嬤嬤,宮里派來教導我規矩的,借著給嫡姐調理身體的名義入府。
她替我剪著窗邊的枯枝,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
“謝狀元高中三個月,日日陪著您那嫡姐游山玩水,賞雪烹茶,何曾來看過您一眼?”
我坐在窗下,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幾乎失去光感的右眼。
眼皮下的世界,一半清明,一半渾濁。
是啊,三年又三個月。
他從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一躍成為天子門生,新科狀元。
而我,還是那個被困在沈家偏院,連主母都不屑看一眼的庶女。
李嬤嬤嘆了口氣,走到我身邊,聲音里帶了不忍。
“老奴都查過了,為了給他湊趕考的盤纏,您寒冬臘月替人抄經、繡壽屏,手指凍裂了還不敢停,連藥錢都省下來給他,值得嗎?”
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為了三百文錢,我趕了三日三夜的急活,血珠子一顆顆滲進繡線里,差點沒能再睜開眼。
可我只想著,謝清寒有了這筆錢,就能多買幾支好筆,在考場上寫出錦繡文章。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嫡姐沈錦書受了風寒,需要他寸步不離地守著。
“嬤嬤,您別說了。”我打斷她,聲音平靜,“我應下了。”
李嬤嬤一愣,隨即露出欣慰的表情。
“姑娘想通了就好,圣上心里有您,進了宮,沒人敢再欺負您。”
三年前,我救過一個被追殺的貴人。
他臨走前只留下一枚玉佩,說若我走投無路,可讓人送進宮。
我從未想過,有一日會真的用上它。
“后日吉時一到,接引的公公便會在后門等您。”
我點點頭,算是應了。
從李嬤嬤的屋里出來,我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舊襖,準備回偏院。
剛走到拐角,一輛華麗的馬車就停在了不遠處。
車簾掀開,我看到了謝清寒。
他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裹在沈錦書身上,然后彎腰,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下了馬車。
那動作,珍之重之,仿佛抱著稀世珍寶。
他的視線轉過來,落在我身上時,瞬間變成了不耐煩的皺眉。
“你怎么跑來前院了?不知道沈夫人正煩你嗎!”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
“就因為你不知輕重,定親的事又要往后拖了!”
我低著頭,右眼幾乎看不清東西,只剩下陣陣鈍痛。
我覺得無比荒謬,喉嚨里堵著一口氣。
我強壓下哽咽,聲音嘶啞。
“謝清寒,再過兩日,我就十八了。”
“如果還沒定下親,我就要去庵里當尼姑了!”
他身形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理直氣壯地解釋:“我不是和你說了,錦書心悸發作,等她好了,我就去庵里接你回來成親!”
我看著親昵地依偎在他懷里的嫡姐,她哪里有半分心悸的樣子,面色紅潤,眼神得意。
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她是沈家大小姐,自有丫鬟仆婦照顧,為何偏偏是你這個外男來抱?”
“南意,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錦書當年在寒冬里給我送過一碗熱湯,此恩不能不報!”
“我謝清寒是讀書人,最重恩義,難道要我見死不救嗎?”
見我不言語,他語氣緩和了些,開始用他最擅長的畫餅來安撫我。
“你先去苦修庵委屈一段時間,聽話。”
“等后日我跨馬游街,到時候風風光光地求恩師出面,去庵堂接你出來,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我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凍瘡里,疼得鉆心。
“謝清寒,這是**次了。”
“你**次讓我為了沈錦書,退讓了。”
“過兩日,真的就來不及了!”
他終于不耐煩了,猛地拂袖轉身。
“沈南意!你非要拿祖訓來逼我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哪家庶女就真的差這兩三日就會被絞了頭發!”
“你就是用這種惡劣的手段,逼我在錦書病重的時候拋下她!”
他的話,字字誅心。
原來在我生死存亡的關頭,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場逼迫他的惡劣把戲。
我看著不遠處銅鏡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心,徹底死了。
我平靜地開口:“好,你去照顧嫡姐吧。”
“你放心,我再也不會催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