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閑------------------------------------------,人世浮沉。前朝舊事如煙云散盡,唯余一些風骨與念想,還在某些角落悄然延續。康成書院,便是這樣一處所在。它乃高祖時期的老**鄭玄,為延續文脈、培育英才而設,曾幾何時,門庭若市,清議激昂,真有幾分“為天地立心”的氣象。然時移世易,至當朝漢帝,天家心思漸轉,此等崇尚古風、略顯清談之所在,便不免遭了冷落。盛況不再,如今也只教些詩書算學、山海雜談,賴以維系,往來學子,也多是尋常人家子弟,求個明理識字罷了。,書院內竹影婆娑,書聲斷續。廊下一角,一少年正于竹席上端坐默誦,身形清瘦如院中新竹。“程閑!院長喚你過去一趟。” 一位同窗在廊外喚道。“謝過。” 少年聞聲抬頭,應了一句。嗓音清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他緩緩起身,動作間確有些微的踉蹌,似是久坐血脈未舒,又似身形過于單薄。這便是程閑了。面容算得上清秀,只是眉眼之間,總似籠罩著一層拂不去的、與年紀不符的淡淡哀愁。他身上那件白衣衫,漿洗得近乎透明,邊緣處已磨出毛邊,卻異常潔凈平整,連腰間束帶的結扣都系得一絲不茍。,腳步落在青石板上,輕而穩,像怕驚擾了這份午后沉悶的寧靜。院長此刻,大抵是在他那間堆滿舊籍、終年彌漫著陳年墨香與微潮氣息的小院書齋里。程閑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父母音訊渺茫多年,他自記事起便在這書院中棲身。昔日,書院里有一位姓唐的老雜役,待他極好,噓寒問暖,四季衣裳雖舊卻總及時備下。,曾問,唐伯只擺擺手,用粗啞的嗓音道:“娃娃莫問,好生讀書便是。” 他便真的不再多問,只是將這深重的恩情默默刻在心底。他知曉,自己能在書院讀書,不付束脩,皆是唐伯以多年勞碌辛苦,默默為他抵換來的機會。這份認知,讓他對每一次展卷、每一刻聆聽,都抱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唐伯溘然長逝。程閑跪在簡陋的靈前,一言不發,只是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前一片青紅。院長仁厚,出面助他安葬了老人。黃土覆上,世上唯一與他有這般溫熱牽絆的人,也沒了。悲傷如冰水浸透肺腑,而后是一種更空曠的茫然。隨之而來的,是極為現實的困頓——唐伯既去,那默許的“束脩”自然也無人再替他擔待。他估摸著,院長今日相召,怕便是要說此事了。,若真要離開,也需走得體面些,至少,聽完今日這最后的課業。,已至院長書齋門前。他略定心神,抬手。“進來。”,書齋內光線略顯昏暗,只窗前一片明亮,映著飛舞的微塵。鄭院長坐在寬大的書案后,正執筆寫著什么,聞聲抬眼望來。程閑未等院長開口,便先行躬身一禮,聲音平穩卻直接:“院長,弟子程閑拜見。今日喚弟子前來,可是為束脩之事?弟子明白。還請院長寬恕,容弟子聽完今日講堂之課,明日一早便自行離去。弟子……弟子或可在窗外廊下聆聽,絕不敢出聲打擾同窗學業。”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低垂,衣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收緊。,抬眼仔細看了看眼前這身姿挺拔卻難掩單薄的少年,目光在他那過于整潔的舊衣上停留一瞬,又掠過他清瘦卻平靜的臉龐。片刻,院長緩緩放下筆,將身子往后靠了靠,聲音比方才更溫和了些:“我何時說過要你走了?”,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院長繼續道:“老唐在此灑掃庭除數十載,勤勉本分,從未多言一字,亦從未求過什么。他既一直照拂于你,這份香火之情,書院也該記著。你現今的束脩,便免了吧。安心在此讀書,待你日后學有所成,或有自力更生之能時,再議不遲。”
程閑怔在原地,胸腔里那股憋了許久的、沉甸甸的氣息,似乎一下子散了,卻又涌上更復雜的酸澀。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更深地躬下身去,啞聲道:
“謝……謝過院長。弟子……感激不盡。”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感激涕零的言辭,他一向不是善于言辭的人,尤其是面對如此重若山岳的恩惠。所有的震動、無措、與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都被他死死按在了那副平靜的面容之下。再次鄭重一禮后,他轉身退出了書齋,輕輕帶上了門,將滿室書香與那份沉重的寬容關在了身后。
他卻不知,在他離去后,鄭院長并未立刻重新執筆,而是望著那扇合攏的門,良久,輕輕嘆了口氣。免去束脩,固然是因念及老唐數十年辛勞,一份不忍之心;但更深處,卻也是因這少年讓他想起了十四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那個將尚在襁褓中的嬰孩托付于此的人。
回到講堂,方才的小小插曲似乎已傳開。幾個平日還算友善的同窗圍了上來,得知他無需離開,便嘻嘻哈哈地拍他的肩膀,玩笑的話語也隨之而來:
“程閑,你這身‘白衣’,可是要穿到地老天荒?洗得這般透亮,晚上行路怕是不用打燈籠了!”
“正是正是,遠看還道是哪里來的謫仙人,近看方知是我康成書院‘食粟三千鐘’的程賢弟!”
面對這些調侃,程閑只是嘴角微微牽動一下,算是個回應。他并不惱怒,甚至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松弛——這仍是熟悉的煙火氣。他低頭,默默地將本就平整的衣襟再理了理,束帶重新系緊一絲,然后便悄然走回自己那位于角落的席案,仿佛要將自己融入那一片陰影與寂靜之中,不惹塵埃,也不擾旁人。
在諸多同窗眼中,程閑是個有些“奇怪”的人。身世堪憐,天資卻聰穎,夫子所授詩、書、禮、御、射、數諸科,他皆能拔得頭籌。然而這份聰穎并未帶來飛揚神采,反讓他顯得愈發沉靜寡言,難以親近。好似一抹過早凝滯的水,不起波瀾。
唯有程閑自己知道,他那并非孤高,而是一種迷茫。唐伯在時,他心中有根,讀書求取功名,是為報答養育深恩,亦是為有朝一日能踏遍山海,尋覓父母蹤跡,無論生死,總需一個答案。這根,支撐著他日夜苦讀,不敢懈怠分毫。可如今,這根忽然沒了。唐伯一走,那支撐他的力量仿佛瞬間被抽空,他仍在讀書,成績依舊斐然,但內里卻好似成了一個精致卻空洞的偶人,只是依著慣性,重復著“讀書”這個動作。他知道這樣不對,他告訴自己仍有目標,可心湖之中,卻再也激不起半分洶涌的漣漪,只剩下日復一日的單調與麻木。
不僅如此,近來他身體里的一些變化,更添了他隱秘的惶惑。
其一便是那仿佛無休無止的“饑餓”。明明才用過飯食,不到半個時辰,腹中便又空空如也,甚至絞痛起來,似有一個無形的窟窿,將他攝入的米糧精氣盡數吞噬。為此他沒少受同窗善意的取笑,冠以“飯桶”之名。他只是默然受之,然后更沉默地、盡可能多地咽下那些粗糙卻頂飽的干糧,以抵抗那陣陣襲來的虛弱與空洞感。
更詭*的,是他的左眼。近來時常會毫無征兆地“虛晃”一下。就在前幾日,夫子講授《山海風物志》,偶然提及古人感應、吐納天地靈氣的玄妙說法,雖只當作奇聞軼事來講,程閑卻聽得入了神。課后,他獨自一人時,竟鬼使神差地,依著夫子描述中那模糊不清的方式,嘗試著調整呼吸,靜心感知。
就在某一瞬,他左眼的視野陡然扭曲!眼前熟悉的書案、墻壁、乃至窗外搖曳的竹影,忽然都變得模糊、透明起來,仿佛一切實體的邊界都在消融,要化入一片無形的、涌動的**之中。這景象駭得他心臟驟停,猛地閉眼,再慌忙睜開**。好在,一切又恢復了原狀,桌椅是桌椅,墻壁是墻壁,仿佛剛才那驚悚一幕只是幻覺。
然而,那種萬物失去堅實形質的虛幻之感,卻深深烙進了他的心底,化作一絲揮之不去的、對自身與周遭世界的隱秘疑懼。他不敢與人言說,只能將這份惶惑與那無底的饑餓感一同,深深埋進那日益增長的、沉默的迷茫之下。
窗外,暮色漸合,晚風穿過竹林,帶來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碎的嘆息。程閑端坐角落,攤開書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間,心神卻似乎飄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迷霧深處。他那洗得發白的素衣,在漸暗的光線里,成了昏黃**下一點模糊的亮色,孤清,而又執拗。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門前看樹”的玄幻奇幻,《山海成仙傳》作品已完結,主人公:程閑唐伯,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程閑------------------------------------------,人世浮沉。前朝舊事如煙云散盡,唯余一些風骨與念想,還在某些角落悄然延續。康成書院,便是這樣一處所在。它乃高祖時期的老宰相鄭玄,為延續文脈、培育英才而設,曾幾何時,門庭若市,清議激昂,真有幾分“為天地立心”的氣象。然時移世易,至當朝漢帝,天家心思漸轉,此等崇尚古風、略顯清談之所在,便不免遭了冷落。盛況不再,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