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像嚼了一把舊書紙。，頭頂黑黢黢的房梁，雨水順著裂縫往下淌，打在臉上，涼的，像誰用冰指頭戳了一下。她動了一下，渾身骨頭像是被人拆過又裝回去，每動一下都疼，疼到牙根發酸。，是樹皮。，干巴巴一小塊，嚼了一半，纖維還卡在牙縫里。用舌頭頂了頂，沒弄出來。算了，不弄了。，指尖碰到一層粗糲的東西，半把麩皮，潮的，帶著霉味。手一碰就往指縫里掉，她趕緊把手攏成碗狀，一粒也沒舍得灑。就這么捧著，湊近鼻子聞了聞，酸臭味直沖腦門。。，腦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一整本書，畫面一股腦往外涌，推都推不開。土坯房，漏雨的屋頂，村尾靠山腳的二畝薄田，去年冬天**的奶奶，改嫁去了外縣的娘，看誰都像看累贅的族親。爹三年前進山遇到山體滑坡，尸骨都沒找回來，奶奶活著的時候還能撐著，奶奶一走，原身就剩一個人了。，十七歲，青牛村孤女。，二十六歲，某985歷史系博士在讀，論文方向《明清荒政與民間應對策略研究》。，兩段記憶，擠在同一個腦子里，疼。不是頭的那種疼，是整個人的那種疼，像一件衣服硬套到另一件衣服上頭，扣子全對不上。，盯著房梁上那道裂縫。雨水順著裂縫往下淌，滴答，滴答，也不嫌煩。屋頂大概漏了很久了，墻角那一片土坯都泡軟了，顏色比別處深一個色號。，才接受這個事實。。，導師大概要罵人。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覺得自己腦子有問題。都這會兒了還想什么論文，先把命保住再說吧。。不是那種"有點餓"的叫，是胃在抽筋，像有只手在里面擰，一下一下，擰得人后背發涼。原身大概兩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就靠啃樹皮喝水撐著。手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外面只隔著一層皮，伸手就能數清楚。
她撐著坐起來，頭嗡地一響，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的。扶住墻才沒栽下去，手按在土坯上，粗糙，指腹刮出一道白印，指甲縫里又塞了土。這手今天不知道塞了多少回了，也不嫌臟。
屋里沒什么東西。一張木板床，一條破棉被，棉花跑得差不多只剩殼子了，硬邦邦的，蓋了跟沒蓋差不多。一個豁口陶碗，半缸渾水，水面浮著灰。墻角有口灶，灶臺上連鍋都沒有，只有一層灰，灰上面落了雨，和成泥巴。窗戶用稻草塞著，還是漏風，風一吹，草屑往下掉，落在她頭發上，*。
趙穗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在手心里劃拉。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讀博的時候改不掉，穿越了也改不掉。
先把情況捋一捋。
大梁朝景和十七年，大旱三年，蝗災接踵而至。**賑災糧被層層盤剝，到縣衙十不存一。民間已有易子而食的慘劇。青牛村一百二十三戶，**三成，還活著的**多也是皮包骨頭，走起路來像紙人。
這些不是從書上看的，是原身記憶里刻著的。活了十七年，見過村里人**，見過堂叔為了一袋麩皮被打斷腿，見過隔壁張嬸把自家閨女換了半袋粗糧。原身見過太多，也就習慣了怕，習慣了縮著脖子走路，習慣了被人叫一聲"穗丫頭"就低著頭不說話，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可她不是原來的趙穗。
她的專業，就是荒政研究。明清兩代五百多份地方志里的災荒記錄，啃了三年。那些文字原來是紙上的墨，現在變成了活人身上的骨頭。
嘖，這算什么，論文實踐？老天爺給她安排的田野調查？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費糧食。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風。是人。腳步聲很輕，像貓，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黏糊糊的聲響，聽著就惡心。停在門口。
然后門被推了一下。
吱呀一聲，門板晃了晃，沒推開。里頭插著根木棍，頂住了。
外面的人站了一會兒，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動。
腳步聲繞到了墻根，停了很久。趙穗聽到墻皮被指甲刮過的聲音，細細的，像老鼠啃東西，也不知道是在扒墻縫還是在找什么。那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攥著被角，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原身習慣了害怕，肌肉記憶比腦子快，想控制都控制不住。等那腳步聲慢慢遠去了，她才發現后背的衣服全濕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過了好一陣才松開手，掌心被被角硌出兩道紅印。低頭看了看，指甲縫里全是泥，手掌上全是繭，有幾道舊裂口還沒長好，翻著白邊。
這雙手，得靠她自己養。
窗外天快黑了。雨還在下，遠處有狗叫，斷斷續續的，聽著像哭。誰家在燒東西，一股焦糊味飄進來，不知道是燒柴還是燒別的，也不想知道。
趙穗把枕頭底下的麩皮抓起來，一粒一粒放進嘴里。沒敢嚼，**等它化。硬，澀，刮嗓子，舌頭一碰就碎成渣，滿嘴的澀。
難吃。可肚子不挑。
她把最后一粒咽下去，舔了舔手心的碎末，一點沒剩。肚子還是空的，但至少不那么抽了，像有只手松了半口氣。躺回床上，拉過那條硬邦邦的被子蓋到下巴，盯著房梁的裂縫發呆。
明天再說吧。先活過今晚。反正也沒什么別的辦法，死不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