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神族最卑賤的雜役，但我有一個秘密——我的血是黑的。

神族的血是金色的，妖族的血是黑色的。這個秘密一旦暴露，我會被當場挖出心臟，扔進封印深淵當祭品。

我叫阿燭，今年十八歲，在神族天闕宮掃了十二年的臺階。沒人記得我是什么時候來的，也沒人在意。雜役嘛，跟門口的石獅子差不多，有用就留著，沒用就換了。

但我自己記得。

六歲那年，一個女人把我丟在天闕宮門口，丟下時只說了句：“藏好你的血，永遠別讓人看見。”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走得很急。我追了兩步，被臺階絆倒，磕破了膝蓋。血滲出來，是黑色的。

我嚇壞了，用泥土把膝蓋糊住，哭著往宮里爬。

是大長老撿到了我。他盯著我膝蓋上糊住的泥巴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得很慈祥：“這孩子可憐，留下吧。”

我后來才知道，他那不是慈祥，是驚喜。他終于等到了一個現(xiàn)成的祭品。

十二年里，我學會了用神族的方式生活。

我在傷口上抹金粉，讓流出來的黑血看起來像暗金色的。我每天喝銀露水，壓制體內(nèi)的妖氣。我把眉心那塊暗紅色的胎記用頭發(fā)遮住——那是封印，封印著我真正的血脈。

我從來不知道我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不一樣。

今天是祭天大典的前三天。

天闕宮上下忙成一片，連我這種掃臺階的都被叫去搬祭器。祭器很沉，是青銅鑄的，上面刻滿封印咒文。我搬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咒文突然亮了一瞬，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撒手。

“笨手笨腳。”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看見玄冥站在三步外。他是神族圣子，一身白衣，眉眼冷得像冬天的刀。天闕宮的人都說他沒有心，冷血動物，連笑都不會。

“圣子大人恕罪。”我低頭，往旁邊讓。

他沒走，反而走近了一步。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苦味，像藥。

“你手上的傷，”他忽然說，“流血了。”

我低頭一看，手指被祭器的棱角劃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我慌忙攥緊拳頭，但已經(jīng)晚了——他看見了。

那血的顏色，不是金色。

空氣凝固了一瞬。

我以為他要喊人，要揭發(fā)我。但他只是從袖子里扔出一塊白帕，淡淡道：“擦干凈。祭器上有詛咒，碰了會傷。”說完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他......沒看出來？

還是看出來了，沒說？

我攥著那塊帕子，手指發(fā)抖。帕子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燭火紋，和我名字一樣。巧合嗎？

祭天大典是為加固封印而設(shè)的。千年前神族與妖族大戰(zhàn)，神族慘勝，把妖族皇族封印在深淵。但封印每百年松動一次，需要神族血脈獻祭才能維持。

獻祭的祭品，就是像我這樣體內(nèi)流著黑血的**。

大長老今天把我叫去了他的殿中。

殿里很暗，只有長明燈的火光在晃。他坐在高座上，笑瞇瞇看著我，就像十二年前一樣。

“阿燭啊，你來天闕宮多久了？”

“十二年，大長老。”

“十二年......”他捻著胡須，“也該到你報恩的時候了。”

我心里一沉。

“三天后的祭天大典，需要一個幫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在封印臺上站一站，念幾句咒。”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撥開我遮住眉心的頭發(fā)，“你這塊胎記，倒是和封印法陣的形狀很像。”

他的手很涼，像蛇。

我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大長老，”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我只是個掃臺階的雜役，怕做不好。”

“你做得好。”他拍了拍我的肩，“整個天闕宮，只有你能做。”

這話里藏著什么，我不敢細想。

從大長老殿里出來，我在回廊上撞見了一個人。

影姬。

她站在月光下，一身黑衣，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面具。我認得她——她是妖族殘部的首領(lǐng)，時不時潛入天闕宮偷東西，被通緝了上百年。

我下意識要喊人，她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拽進暗處。

“別喊，”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怪的顫抖，“孩子，你聽我說。”

“誰是你孩子！”我掙開她。

“**叫殷若，是妖族最后一位公主。”她一字一頓，“你是神族和妖族的混血，是**用命換來的。”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撒謊。”我咬牙。

“你眉心那塊胎記，是封印皇族血脈的鎖魂印。**臨死前親手給你種下的，為了藏住你的妖氣，讓你在神族活下去。”影姬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布滿舊傷的臉，“我找了你十二年。”

我不信。我不信。

但我摸到自己的眉心，那塊胎記突然燙得像火燒。

“大長老知道你的身份，”影姬抓住我的手腕，“他要在祭天大典上把你的心挖出來，扔進深淵加固封印。你的心是妖族皇脈，比一百個普通神族都有用。”

我終于明白大長老那句“只有你能做”是什么意思了。

“那我該怎么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逃。今晚就逃。”影姬塞給我一枚黑玉令牌，“拿著這個，去南麓舊礦洞，有妖族的暗哨接應(yīng)你。”

我攥著令牌，腦子里一團亂。就在這時候，回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玄冥出現(xiàn)了。

他站在月光里，白衣獵獵，目光落在影姬身上，又落在我手里的令牌上。

“果然。”他淡淡開口，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妖族細作。”

影姬一把將我護在身后，低聲道：“孩子，跑！”

玄冥的下一個動作讓我徹底僵住了——他把劍尖對準了我，但他的嘴唇在無聲地說三個字：

“快走。”

他在放我走？

影姬已經(jīng)和玄冥交上了手。妖氣和神力碰撞，炸開一片白光。我趁亂轉(zhuǎn)身就跑，跑出回廊，跑過祭器房，跑向?qū)m門。

宮門前站著一排神族禁軍。

大長老站在最前面，笑瞇瞇地看著我。

“阿燭啊，”他背著手，“這是要去哪兒？”

我手里的黑玉令牌啪嗒掉在地上。

“**當年也是這么跑的，”大長老嘆了口氣，“她跑得比你快，可惜沒跑掉。”

他抬了抬手。

禁軍圍上來。

我退后一步，又一步，背抵住冰冷的宮墻。

“把她關(guān)進封印臺地牢，”大長老吩咐，“三天后，取心獻祭。”

我被拖走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慘叫。

是影姬。

我回頭，看見她被玄冥的劍釘在了回廊柱子上，血濺了滿地。

玄冥面無表情地拔出劍，看都沒看我一眼。

但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封印臺地牢里，四面都是刻滿咒文的石壁。我被鐵鏈鎖在石柱上，手腕磨出了血，都是黑的。

黑暗中，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別怕。”

是玄冥。他從陰影里走出來，手上還帶著影姬的血。

“你要殺我？”我冷笑著問。

他沒回答，只是蹲下來，用那把沾血的劍輕輕割開了我的鐵鏈。

“我體內(nèi)的弒神咒還有三天就發(fā)作了，”他忽然說，“只有妖族皇脈的心頭血能解。大長老要你的心獻祭封印，我要你的血救命。”

他把劍遞到我手里，劍柄朝我。

“所以現(xiàn)在，你要么用這把劍殺了我，要么——跟我合作，一起殺了大長老。”

我握著劍柄，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冰涼的。

“選吧，阿燭。”他盯著我的眼睛，“你只有三息。”

“一。”

我選了第三條路。

我把劍尖抵住自己的心口，看著玄冥的眼睛：“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眉頭微皺。

“影姬死了嗎？”

玄冥沉默了一瞬，從我手里抽回劍，在石壁上敲了三下。石壁裂開一道縫，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走出來。

影姬。

她沒死。肩膀上的傷被簡單包扎過，血還在滲，但她活著。

“你......”我瞪向玄冥。

“我刺偏了三寸，”他淡淡道，“她不會死。”

影姬捂著傷口，沖我點了點頭：“他說的弒神咒是真的。大長老在他三歲時就種下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控制他。一旦咒發(fā)，他會淪為沒有意識的傀儡，成為大長老的殺戮工具。”

我看向玄冥。他的手還在抖——咒術(shù)已經(jīng)開始侵蝕他的神經(jīng)。

“還有多久？”我問。

“兩天半。”他說，“或者更短。”

地牢外忽然傳來鐘聲，一聲接一聲，急促得像催命。

“糟了，”影姬臉色一變，“大長老提前了祭典。”

鐘聲是封印示警。深淵封印提前松動，大長老等不到三天后了。他今晚就要取我的心。

“我還有一個辦法，”玄冥忽然說，聲音壓得很低，“不用你的命，也能解弒神咒。”

“什么辦法？”

“用大長老的心頭血。”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冷光，“弒神咒是他種下的，他的血是解藥的引子。殺了他，一切結(jié)束。”

影姬冷笑：“就憑我們?nèi)齻€？你中了咒，她連妖力都解不開封印，我重傷未愈。大長老身邊有十二**，個個都是神族頂尖高手。”

“所以不是硬拼。”玄冥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顆珠子，通體漆黑，里面仿佛有火焰在跳動。

“這是***妖丹，”他把珠子放在我手心，“她臨死前把全部修為封在里面，為的就是等這一天。”

“你小子從我手里把妖丹搶走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影姬瞪了玄冥一眼，轉(zhuǎn)而看向我，“沒錯，這時**當初托我保管的，阿燭，看你的了。”

珠子一碰到我的手，眉心那塊胎記猛地發(fā)燙，燙得我?guī)缀跫饨谐雎暋７庥∷榱耍さ牧α坑咳胛殷w內(nèi)，像洪水沖垮堤壩。

我的身體在變化。黑色的紋路從眉心蔓延到全身，指甲變長變尖，瞳孔變成豎瞳。一股我從未感受過的力量在血**橫沖直撞。

“你是妖族皇脈最后的繼承者，”影姬看著我，眼眶泛紅，“**給你取名阿燭，因為燭火雖小，卻能照亮黑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黑血從指尖滴落，落在地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洞。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像是被關(guān)了十八年的野獸突然出籠。

“感覺如何？”玄冥問。

“疼。”我說，“但是能忍。”

外面又是一陣鐘聲。這次更急。

“大長老在召喚**了，”玄冥收起劍，“他很快就會來地牢提你。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他簡單說了計劃：他裝作已經(jīng)咒發(fā)，被大長老控制，帶著我去封印臺。影姬提前潛入封印臺下方引爆封印陣，制造混亂。我趁亂用妖丹的力量擊殺大長老。

“你有幾成把握？”我問。

“三成。”玄冥說。

“太低了。”

“那加上這個呢？”他從衣領(lǐng)里扯出一根項鏈，墜子是金色的——那是神族圣子代代相傳的天心石，蘊含半座天闕宮的神力。

他把項鏈摘下來，掛在我脖子上。

“你瘋了？”影姬驚呼，“沒有天心石，你就是凡人！”

“我本來就是凡人。”玄冥看著我，“天心石能壓制妖丹的反噬。你剛解開封印，身體撐不住那股力量。戴著它，至少不會爆體而亡。”

“你圖什么？”我問他。

他沒回答，轉(zhuǎn)身走向地牢門口。

“走吧。再晚，大長老就起疑了。”

封印臺在整個天闕宮的正中央，是一座高聳的石塔，塔頂有**，**下方就是深淵入口。

我和玄冥一起走進去的時候，大長老已經(jīng)在**上了。他身后站著十二**，黑壓壓一片。

“圣子，”大長老笑著迎上來，“你果然還是把祭品帶來了。”

玄冥的眼神空洞，動作僵硬，像一個真正的傀儡。他走到大長老身邊，垂手站定。

我拼命忍住心里的震驚——他怎么做到的？明明咒還沒發(fā)，他怎么能裝得這么像？

“上來吧，小雜役。”大長老朝我招手，“別怕，很快就結(jié)束了。”

我一步一步走上**。每走一步，腳下的咒文就亮一分。等我站到**中央時，所有的咒文都亮了，將整個石塔照得如同白晝。

“跪下。”大長老說。

我沒跪。

“我說——跪下！”

他還是笑瞇瞇的，但我能看見他眼里的殺意。十二**的刀已經(jīng)出鞘。

“大長老，”我抬起頭，讓遮住眉心的頭發(fā)散開，“我娘當年是怎么死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影姬告訴你的？”他搖頭，“那女人，還是不長記性。”

“是你殺了我娘。”我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太不識抬舉。”大長老負手而立，“我把她抓來，本想著她好歹是妖族公主，乖乖配合作個祭品，大家都省事。可她偏要逃，偏要保護你。”

我的指甲刺進掌心。黑血滴在**上，咒文突然瘋狂閃爍。

“對了，”大長老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最后封印她的時候，她還在喊你的名字。”

我閉上眼睛。

兩息后，我睜開。

妖丹的力量從我體內(nèi)噴薄而出，黑色的火焰瞬間吞沒了**。

“動手！”我大喊。

影姬從封印臺下方引爆了封印陣，整座石塔劇烈震動。十二**被晃得東倒西歪，玄冥突然動了——他不再是傀儡的樣子，一劍刺向大長老的后心。

大長老反應(yīng)極快，反手一掌將玄冥震飛出去。

“你——”他震驚地看著玄冥噴出一口黑血，“你沒被咒術(shù)控制？”

“咒術(shù)還在，”玄冥擦掉嘴角的血，站起來，“但我比你更清楚怎么裝。”

大長老終于不笑了。

“有意思。”他脫去外袍，露出滿身的咒文紋身，“那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么叫做真正的——”

話音沒落，我的拳頭已經(jīng)砸在他臉上。

黑火在他身上炸開，燒焦了他的胡子。他怒吼一聲，一掌拍在我胸口。我飛出去，撞斷了**的石柱。

疼。胸口的天心石裂了一道縫。

“阿燭！”影姬沖上來，被大長老一腳踢飛。

十二**回過神來，**玄冥。他沒了天心石，神力大減，只能勉強招架。

大長老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的妖丹還沒融合完全，”他搖頭，“太弱了。**當年都打不過我，何況你。”

他伸手，要摘我胸前的天心石。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嗎？”

我把天心石從脖子上扯下來，塞進嘴里，吞了下去。

天心石入腹的瞬間，妖丹和神石的力量在我體內(nèi)撞在一起。疼。前所未有的疼。像是在五臟六腑里點燃了一把火。

但我的身體在膨脹，在變化。黑火變成了金黑色，我的背后，一雙翅膀破體而出。

一只羽翼是黑的，代表妖族。一只羽翼是金的，代表神族。

“不可能......”大長老瞪大了眼睛，“神妖同體......只有傳說中的——”

我扇動翅膀，飛起來，一拳砸下去。

拳頭上帶著天心石全部的神力和妖丹全部的妖力，砸在大長老的胸口。他的護體神光像紙一樣碎裂，人被我砸進**的石板里，砸出一個大坑。

他還沒死。老東西命很硬。

但他躺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你——”他咳著黑血，死死盯著我，“你知道神妖同體意味著什么嗎？你會成為兩族共同的敵人......你活不長的......”

“活多長，我說了算。”

我舉起手，準備最后一擊。

“等等。”玄冥走過來，攔住我。他渾身是傷，但眼中有一絲不忍。

“你要放過他？”我問。

“不。”玄冥搖頭，“他的心頭血，我來取。”

他拔出劍，一劍刺入大長老的心臟，取出一滴金色的血。血落入他嘴里，他身上纏繞的黑氣瞬間消散。

然后他把劍遞給我。

“他的命，是你的。”

我看著大長老渾濁的眼睛。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你......和**......真像......”

手起，劍落。

**下，深淵突然傳來一聲低吼。有什么東西，在回應(yīng)我體內(nèi)的妖丹。

影姬的臉色白得像紙：“不好......深淵里的東西，醒了。”

玄冥猛地回頭，盯著我：“阿燭，你吞下天心石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一個聲音？”

我愣住了。

因為我聽到了。從剛才開始，就有一個聲音在我腦子里反復(fù)說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