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單上的死人------------------------------------------，收件人那欄寫著周德勝。，以為系統抽了。，還是周德勝。。。，還是那三個字。，白光一跳一跳，照得老張那張臉一陣白一陣黃。老張坐在電腦后頭吃泡面，熱氣把鏡片糊白了半邊。“看什么？”老張把塑料叉子一放，湊過來掃了一眼，“哦，這個。”：“誰開的？系統自己蹦的。”老張往后一靠，“青槐巷今晚清場，最后一批東西也得收。你順路跑一趟，單算。周德勝死了。”：“死了也不耽誤名字掛單上。拆遷那邊白天亂成那樣，誰知道誰錄的。”。。。
青槐巷拆遷口的門衛。鋼筋砸下來，頭當場開了。白布沒蓋嚴，推尸車進來時，底下還往外蹭灰水。老頭手里攥著半串鑰匙，指骨發白，掰都掰不開。
那串鑰匙，后來也是于譯收的。
老張見他不松口，直接換價：“三百。”
于譯抬眼。
“夜班補貼一塊算。現金，先給一半。”
這句比死人名字管用。
于譯把單子抽回來，折好，塞進口袋：“車鑰匙。”
老張從抽屜里摸出后倉**輪的鑰匙，扔到桌上：“別人見這種單子都嫌晦氣，也就你接。”
于譯一把抓住：“晦氣能報醫保？”
他說完就走。
后倉門一拉開，冷氣裹著****味往臉上撲。于譯把**輪推出來，先看油表，又摸了一下外套內袋里的繳費單。
紙角早讓他捏軟了，邊上起了毛，汗印子一層層吃進去。
住院賬戶還差一千七。
昨晚電話響了三次。
兩次醫院。
一次催款。
他一個都沒接。
三百塊堵不上這個窟窿，起碼能先把這一夜混過去。
墻邊擺著個舊塑料周轉箱。于譯掀開蓋子，按單子核了一遍。
半串鑰匙。
掉漆的搪瓷缸。
疊得發板的藍布外套。
還有一個牛皮紙袋，壓在外套底下。
于譯手停住。
紙袋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廟里香臺下取回。
周德勝送來的那晚，箱里沒這東西。
于譯把紙袋拎起來，掂了掂。
輕。
薄。
不像裝錢。
也不像骨灰。
袋口纏了兩圈棉線，繃得很死，外頭沾著一點灰，手指一抹，發澀。
香灰。
他盯著那點灰看了兩秒，把紙袋放回去，扣上箱蓋，搬上車。
雨一直沒停。
雨絲細，密，落在院里的白熾燈下，整個院子像罩著一層發白的潮氣。于譯騎著**輪往東三區去，擋風板讓雨點打得噼啪響。高架底下積著黑水，車燈一晃，全是碎亮，像爛玻璃渣。
青槐巷在東三區最里頭。
老城區，巷子窄，樓擠，白天賣冥紙的和修鎖的都蹲在路邊，抬頭看不見整塊天。
今晚的青槐巷黑得發沉。
巷口圍了新鐵皮，封條讓雨泡得發軟，卷在邊上，像爛掉的膏藥。白天拆遷隊留下的探照燈全滅了，只剩巷子深處一小團黃光，時亮時暗。
于譯把車停在外頭，拎起遺物箱，另一只手挎上工具包。
剛進巷子，他就慢了一下。
太靜了。
拆遷沒拆完，總有人舍不得走。關著燈，也該留點聲響。電視聲，咳嗽聲，拖鞋蹭過樓道的動靜。再不濟，樓口那條黃狗也該叫兩下。
今晚什么都沒有。
樓上窗戶全黑。連平時掛在外頭的紅塑料袋都不動。
他把遺物箱換了只手，先看一眼巷口，再往里走。
鞋底碾過磚渣，咔地一響。
這一下在巷子里滾出去，撞到墻，又彈回來。
舊廟夾在兩棟老樓中間，門臉小得像一道縫。白天***來過，按理說，磚都該壓進泥里了。
可于譯走到跟前，腳步還是放慢。
廟是塌了。
半邊墻倒在泥里，屋頂陷下去，斷梁壓著碎瓦。門板裂開，木茬發白，像剛讓人拿蠻力掰過。
可供桌還立著半張。
供桌后頭那盞長明燈，也還亮著。
一豆火，貼著黑燈芯發抖，偏不滅。
于譯把遺物箱放下，先繞著廢墟走了一圈。
沒人。
磚堆里全是白天踩出來的亂腳印。靠近供桌那一截，多了一道拖痕，斜著進里頭，泥水和香灰攪在一起，像有人拖著一袋死沉的東西硬拽過去。
于譯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把。
灰是干的。
指肚上一股嗆人的香火味。
他站起身，朝供桌看了一眼。
那盞燈光不大，卻把桌角、斷磚、香爐底都照得太清楚了。香爐翻了一半，里頭的灰沒被雨沖散，還是滿的。
于譯拎著箱子走過去，只想放下東西，拿錢走人。
箱扣剛掀開，巷子外頭響了一聲。
咚。
鈍，悶，像有人拿指節敲濕木板。
于譯沒急著回頭，先把工具包拉開，摸出手電，拇指壓在開關上。
又是一聲。
咚。
比剛才近。
他猛地轉身，手電光柱掃出去。
斷墻、碎瓦、雨水、空巷。
什么都沒有。
于譯把光壓低，照到門檻邊，眼皮輕輕一抽。
地上多了一串濕腳印。
從外頭進來。
一直到供桌前。
前掌、腳跟都在，水痕新得發亮，像有人剛在那兒站定，還沒來得及挪。
可那地方是空的。
連個影子都照不出來。
于譯喉結滾了一下：“誰？”
沒人應。
雨絲斜著灌進來，打在磚面上，細碎得發煩。
他把手電往上抬，光柱掃過門外半截斷墻。
墻后頭忽然有人喝了一聲：“別照門外。”
于譯手腕一轉，光甩過去，正照見半截藍布。
是保安服。
那人站在塌墻后，只露出半邊身子。頭發貼著額角，臉灰得發白，脖子歪著，右肩塌下去一截，偏偏還站得很直，像有人把一副散架的骨頭又硬攏了回去。
“周德勝？”
老人盯著遺物箱，眼睛睜得很大，眼白里浮著渾濁的血絲：“誰叫你拿來的？”
一開口，像鋸壞了的木板在磨。
“殯儀館。”于譯沒往前走，“單子上寫的。”
“單子呢？”
于譯沒立刻掏。
他先看腳下。
周德勝站的那塊泥地沒塌，雨水落下去，平平的，連個腳窩都沒有。
于譯這才把遺物單夾出來，抬手晃了一下：“自己看。”
周德勝沒接，眼珠朝紙上偏了一下，臉色更沉：“放那兒。人走。”
“外頭是誰？”
“別問。”
“我得知道我在給什么東西送。”
周德勝瞪他，還是活著時那股擰勁：“你廢話怎么比死人還多。壓香臺底下，燈弄滅。快滾。”
于譯皺眉：“你剛還說別照門外。”
廟門口第三聲敲下來。
咚。
這一聲已經貼到門邊了，像指節就壓在門縫上。
周德勝臉上的灰氣都往下墜了點，聲音壓得更低：“它沖亮處來。燈一滅，它先摸門。別卡門里。”
于譯剛要再問，門外有人跟著學了一句。
“別卡門里。”
語調、停頓、沙啞勁，全是周德勝。
于譯手背一下繃住，手電差點滑出去。
門外還是空的。
可那串濕腳印又往前挪了一步。
已經跨過門檻了，停在燈光邊上。
于譯往后退，后肩擦到斷墻，磚渣嘩啦往下掉。供桌底下也跟著響了一聲，像有東西被他這一撞震松了，在木板背面磕了一下。
周德勝罵出聲：“把燈壓住！別讓它看見！”
這回于譯沒頂，抬手就去擋那盞長明燈。
手剛伸過去，供桌底下啪地彈出一角黑皮。
像本薄冊子。
卡在碎磚和香灰里，自己往外擠。
冊子**，封皮發烏，邊角卷著，像埋久了又被潮氣一點點泡醒。中間裂著一道暗紅線，干在皮上，像舊傷口翻出來的痂。
門外不敲了。
一下都沒了。
廟里只剩燈芯噼啪一響，一響。
于譯沒碰。
那冊子自己翻開了。
紙頁嘩啦掀過去，前頭全空。
只剩最后一頁有字。
字是從紙里往上滲的，一筆一筆發暗，像紙底下壓著血，慢慢往外頂。
今夜子時前，敕封土地。
否則，東三區失守。
白事鋪拿黃紙嚇唬家屬的，墓園銷售拿**逼人交錢的，他都見過。
可把死人拖回來寫單子，手伸到這地方，真臟。
他伸手去抓那本冊子，想直接扔進泥水里。
指尖剛碰到封皮，涼意就順著指骨往上竄，沖得他頭皮一麻。那觸感像冬天徒手按上冰柜鐵門，麻得他指節都快松開。
長明燈猛地一晃。
門檻外頭像有什么東西貼上來了。
不是腳。
像一團濕黑布。
往里蹭了一寸。
于譯悶哼一聲，五指反倒扣緊。
最后一頁底下，又浮出四個字。
名、印、域、祭。
紙頁最底下鼓起一道細痕。
像有筆尖在背面劃。
一筆。
一劃。
字跡冒得很快。
于。
譯。
于譯后頸一下涼透，頭猛地抬起來。
周德勝沒了。
塌墻后空空的，只剩雨水順著磚縫往下淌。
廟門口**聲敲響。
這回輕得發黏。
像濕肉沾在門板上。
門外那東西離得很近。
近得像只隔著一層木頭。
它像是在門邊停了一下。
然后把什么貼上來。
像臉。
又不像。
嘴離門縫很近，壓著嗓子，學著活人的樣子，慢慢叫了他一聲。
“于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