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祁府正堂。
柳氏端坐主位，手邊青瓷茶盞冒著熱氣，指尖輕輕搭在杯沿上，指甲涂著蔻丹，鮮紅刺目。
她旁邊坐著祁錦瑤。
十七歲的少女，一襲月白色裙衫，發間簪著南珠步搖，眉眼含笑，端的是京城才女的做派。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詩詞歌賦信手拈來。
去年中秋宮宴上獻了一首《詠月賦》，連皇后都夸了三聲好。
整個京城都知道，祁家有個驚才絕艷的二小姐。
也都知道，祁家有個蠢笨如豬的大小姐。
祁窈窈坐在下首。
身上穿著半舊的鵝黃衫子，料子是去年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上只插了根木簪，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她低著頭，縮著肩膀，像只被人遺忘在角落的麻雀。
"窈窈。"柳氏開口了，聲音溫和得體。
祁窈窈抬頭，眼里帶著怯。
"母親。"
柳氏放下茶盞，嘆了口氣："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商量。
祁窈窈眨了眨眼，沒說話。
柳氏繼續道："霍家世子的婚約，你也知道。那是你生母在世時定下的。"
"可你看看你自己。"
柳氏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
"琴不會，棋不通，書讀不進，畫畫不成。去年賞花宴上，你連首詩都作不出來，當著那么多夫人的面……"
她搖了搖頭。
"母親不是嫌棄你，是怕你嫁過去受委屈。霍家什么門第？世子什么人物？你去了，能站住腳嗎？"
祁錦瑤適時低下頭，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那抹笑太快，快得幾乎看不清。
但祁窈窈看清了。
她心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十八年了。
從三歲喪母那年起，柳氏就開始了她的"養豬計劃"。
教琴的師傅永遠請的是最差的那個。教了三天就撤換，換了再教，教了再換。
畫具給的是最劣等的筆和紙，顏料摻了水，畫出來臟污一片。柳氏就在父親面前搖頭嘆氣："這孩子實在沒天分。"
書房里放的話本子比正經書多三倍。丫鬟每日端來的點心甜到發膩，頓頓都是高油高糖。
她被養得面色蠟黃，身形臃腫，呆笨木訥。
京城人人笑話。
"祁家大小姐？哦，那個草包啊。"
這句話她聽了十八年。
聽到后來，連耳朵都不*了。
"所以。"柳氏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母親想著，不如把這樁婚事讓給**妹。"
讓。
多好聽的字。
祁錦瑤終于抬起頭來，臉上是精心設計過的為難："姐姐，我不是要搶你的婚約。只是母親說得對，霍世子那樣的人物……我也是怕你去了受苦。"
她頓了頓，笑容端莊而得體。
"我去，好歹能替祁家撐住門面。"
祁窈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捏著袖口的線頭，一圈一圈繞著。
像在猶豫。
像在難過。
像一只被拋棄的小動物，連反抗都不會。
柳氏等了片刻，見她不說話，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很快被慈愛掩蓋。
"窈窈，母親知道你委屈。這樣吧，祁家補償你三千兩銀子，再把城南那間鋪面給你做嫁妝。日后你想嫁誰，母親再替你找個老實人，不比嫁進霍家那種高門大戶舒坦？"
三千兩。
一間鋪面。
十八年的算計，一樁世子妃的婚約。
就值這個價。
祁窈窈慢慢抬起頭來。
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鼻尖泛著粉，看起來隨時要哭出來。
"我……"她聲音發顫，"我聽母親的。"
柳氏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祁錦瑤垂下眼簾，肩膀微微放松。
"好孩子。"柳氏站起來，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母親不會虧待你的。"
祁窈窈點頭，眼淚掉了兩滴。
然后她站起來，垂著頭，慢吞吞地往外走。
背影卑微而可憐。
走出正堂。
轉過回廊。
確認身后沒有人跟著。
祁窈窈腳步一頓。
她伸手抹掉臉上那兩滴眼淚，掌心里還攥著剛才偷偷掐出來的傷痕——指甲掐在虎口，又紅又腫。
不掐一下，還真哭不出來。
她仰起頭，長長吐了口氣。
嘴角慢慢彎起來。
三千兩銀子，外加城南鋪面。
霍臨淵那個男人的底細，她比滿京城任何人都清楚。
那樁婚約，本來就是顆定時雷。
柳氏費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