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六十三歲了，第一次***。從安慶到上海，一個半小時，我攥著座椅扶手沒松開過。
不是怕飛。
是怕見到他之后，自己會哭。
出了浦東機場，我站在到達大廳門口，一眼就看見了陳遠。
十二年了。
我兒子站在接機口最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我記得他走的時候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壯實得像頭牛。
現在站在那兒，肩膀都塌了。
“媽。”
他喊了一聲，嘴角往上扯了扯。
我愣了兩秒，眼淚直接掉下來。
“遠兒……”
我伸手**他的臉，旁邊一個聲音***。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哭了，人來人往的，丟不丟人。”
我偏頭一看。
一個女人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燙著**浪卷，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手上挎著個亮閃閃的包。
嘴角耷拉著，看我的那個眼神——
像看一只從鄉下跑出來的**。
這是我兒媳婦。沈頌宜。
十二年了，我只在視頻里見過她幾次。每次都是陳遠偷偷打過來的，她從沒出過面。
“媽，這是頌宜。”陳遠擦了擦眼角，輕聲說。
“兒媳婦好。”我趕緊笑了一下，把準備好的紅包往前遞。
沈頌宜沒接。
她看了一眼那個紅包，薄薄的，我包了兩千塊。
“不用了。”
她轉身就往停車場走。
陳遠彎腰幫我拿行李箱。我帶的是一個老式拉桿箱，一個蛇皮袋。蛇皮袋里裝的是自家曬的**、干豆角，還有給孫子買的幾套衣服。
“媽，你帶這些干嘛，上海什么都有。”
“你愛吃啊。”我說，“你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炒蒜苗。”
陳遠沒接話。
他拎起蛇皮袋的時候，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我問他怎么弄的。
“干活蹭的，沒事。”
上了車，后排坐著一個男孩。
十歲左右，穿著一身名牌運動服，戴著耳機在打游戲。
我孫子。沈知行。
“知行，叫奶奶。”陳遠回頭說。
孩子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跟**一模一樣。
“哦。”
就一個字。
然后繼續低頭打游戲。
我張了張嘴，把涌上來的東西全咽了回去。
沒事的。十二年沒見面，孩子不親很正常。
我這樣告訴自己。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一個小區。
不算太新的樓，但在上海，應該也不便宜。
進了門，三室兩廳。
客廳很大，裝修是那種我在電視里看到過的風格。
“媽，你跟我來。”陳遠拎著我的行李箱往走廊里走。
經過主臥，經過孩子的房間，經過書房。
最后停在走廊盡頭一扇小門前。
他推開門。
我愣住了。
那是一個陽臺。
封閉式陽臺，大概四五平方。
靠墻放了一張折疊床，床上鋪著一條薄毯子。地上還堆著幾個紙箱子和一臺洗衣機。
洗衣機就在床頭旁邊。
“媽……”陳遠的聲音有點啞，“暫時先住這兒，書房是頌宜的衣帽間，不方便騰……”
他沒說完。
我看著那張折疊床，看著堆在角落的紙箱子，看著洗衣機上還晾著的一件內衣。
原來這就是我兒子在上海的家。
原來這就是他們給我準備的地方。
我沒哭。
我轉過身，對陳遠笑了一下。
“挺好的，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
陳遠站在門口，頭低著，肩膀在發抖。
“媽，對不起。”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說啥對不起。媽來看你，不是來享福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疊床上，聽著洗衣機嗡嗡響——沈頌宜九點半扔了一桶衣服進去。
隔著一堵墻，我聽到客廳里電視的聲音，孩子打游戲的聲音，沈頌宜打電話的笑聲。
我兒子呢？
不知道。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是潮的。

第二天一早，我五點就醒了。
習慣了。在老家我每天五點起床去公園走一圈，回來做早飯。
我輕手輕腳出了陽臺，想去廚房看有什么食材，給一家人做頓早餐。
廚房很大，冰箱是**門的那種。
我拉開一看，滿當當。牛排、三文魚、進口牛奶、各種水果。
但沒有面粉，沒有雞蛋，沒有蔥姜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