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頭頂是熏黃的舊報紙棚頂。報紙的邊角翹著，露出一層又一層更老的報紙，像地層。。燈芯焦了，冒一縷細細的黑煙，把棚頂又熏黑一小塊。空氣中混著煤油味和土灶的冷灰味。灶是冷的。灶臺邊沿結了薄薄的油垢，摸上去發黏。。一刀一刀的。門板是舊榆木，縮了，合不嚴。縫有一指寬。風從那縫里擠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干裂的嘯聲。。棉被硬邦邦的，被頭蹭得發亮。她的手撐在炕沿上——炕也是涼的。涼得徹底。。。但她認得。原主也叫沈念，二十八歲，知青的后代。三年前丈夫酒后失足，淹死在村東的灌溉渠里。那渠不深，剛過膝蓋。但他是面朝下栽進去的。原配死得更早——生小兒子時難產，大人沒保住。后來原主嫁進來當了續弦，四個孩子都還小，最大的剛會走路。，打得最大的那個女孩身上留了舊傷。。。大女孩大約十歲，背靠著門板，用整個后背擋住從門縫灌進來的風。她的棉襖破了三處，露出發黃的棉絮。她的臉埋在膝蓋里，看不清表情。兩個小的擠在她身側，最小的蜷在她腿彎里。。薄得能透光。。腳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土的，冰涼粗糙。她走到墻角，把自己那件破棉襖脫下來，披在大女孩身上。。。額頭有一道舊疤，結了痂又掉了，留下淡白的印子。眼睛很黑，很亮，里面裝著太多東西——戒備、恐懼、還有一種被磨得很薄的倔強。，說：“別怕。以后不會有人打你們了。”。
不是那種大驚大喜的愣，而是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得太久，忽然有人點了燈——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那光。
沈念沒有多說。她轉身走到灶臺邊，開始打量這個家。
土墻上有一道裂縫。裂縫里塞著什么東西。紙。疊成窄條。
她抽出來。
信封已經泛黃，紙邊起了毛。墨跡褪了色，但還能辨認。
寄信人寫著“程遠志”。收信人是沈念的名字。
沈念把信紙展開。
——念兒，我托人把那些種子帶回來。收在鐵**里。附上一張地圖。你按圖去找。那個村子，鹽堿地多，沒人愿意種。但正是因為沒人種，才沒人盯著。你要守住這些東西。這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林教授那邊我打過招呼。記住，不是好地才能種出好東西。有時候，恰恰相反。
信末沒有日期。墨跡在最后幾個字上變淡了，像是寫到那里時，筆沒了墨。
沈念把信翻過來。背面是一張手繪的地圖。鉛筆畫的，線條很輕，有幾處已經被磨花了。河流、道路、田地。地圖的中心標了一個圈——就是這個村子。
她把信重新疊好，塞回墻縫里。
灶還是冷的。但她的手心是熱的。
門外有腳步聲。很輕，是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那種。
沈念沒有開門。
她聽著那腳步聲遠去——不是走遠了，是那人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了。腳步聲很沉，落地的時候帶著一點拖，像是一個老人的腳步。
沈念開始收拾灶臺。她把鐵鍋端起來，用一塊破布蘸了水，一點一點擦。鍋底的糊跡泡軟了，慢慢搓下來，露出銹跡斑斑的鐵面。
灶臺上積了一層灰。她用手掌抹過去——灰下面是油膩，油膩下面是土坯的粗糲。
一層一層，像時間疊在一起。
她把冷灰掏出來，倒進破筐里。灰很細，揚起來嗆了她一鼻子。她蹲在地上喘了口氣，目光掃過灶臺和墻壁之間的縫隙。那縫隙里塞著破布和碎草，她把碎草撥開，手指碰到一個硬東西。
碎瓦片。比巴掌小，邊緣鈍了，像被水沖了很久。
瓦片上刻著一個字。繁體。安。
沈念用手指摩挲那個字的筆畫。橫平豎直，刻得認真。刻痕里嵌了泥，摳出來之后就清楚了。
安。
她把瓦片放在窗臺上。
窗外是村子。高低錯落的土坯房，屋頂上碼著苞谷稈。遠處的田地在暮色里泛白——那是鹽堿的顏色。
沈念站起來，走到墻角掀開米缸的蓋子。缸底只剩半碗苞谷面，旁邊有兩個凍得發硬的土豆，皮已經皺縮了。她把苞谷面舀出來，把土豆撿起來在水里涮了涮。前世在試驗田里蹲點的時候，她經常用酒精爐給自己煮面——實驗室里沒有廚房，但填飽肚子不需要廚房。
她把土豆切成塊，和苞谷面一起下進鍋里。
鍋里的水開了。苞谷面的香氣慢慢散開。
沈念重新蹲到灶前。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苞谷稈，擦了火柴。
火亮了。
火光照在她的臉上。也照在那四個孩子瞪大的眼睛里。最小的那個——小石頭，兩歲半——從姐姐的腿彎里探出頭來，鼻子抽了兩下，盯著灶臺上那口冒熱氣的鍋。
風還在剮門縫。但大女孩把棉襖攏了攏，蓋住了腿邊最小的那個孩子。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發現她在做這件事。
沈念把煮好的苞谷面糊糊盛進豁口的碗里。四碗，一人一碗。她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靜靜坐在那里。
小石頭再也忍不住，掙脫姐姐的手，跌跌撞撞跑到桌前。兩只小手捧住碗，埋頭咕咚咕咚地喝。糊糊從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袖子也是臟的。
沈念伸手，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了擦嘴。
大女孩看著這一幕。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拽著弟弟袖子的那只手，慢慢松開了。
吃完飯，沈念在灶臺邊洗碗。大女孩忽然在門口站住了。她猶豫了很久，很小聲地說了四個字。
不是“謝謝”。是——
“你病好了嗎？”
窗外，那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院墻的陰影里。油燈的光從窗縫漏出去，在他腳邊落了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光線滅了，才轉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