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陌生的同桌------------------------------------------，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課桌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新課本，有人在互相介紹。凳子拖地的聲音、書包拉鏈的聲音、笑聲、抱怨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不用面對太多陌生的面孔。左邊的窗戶可以往外看，右邊的過道也沒什么人會經過，算是一個安靜的角落。我把書包放好，從里面拿出筆袋，一支一支地把筆擺進桌斗里。這個動作我做得很慢，手指在筆桿上多停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么。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呼吸也刻意放輕了一些——這是我的習慣，到了新環境，總要先讓自己縮得小一點。，是不知道該怎么跟陌生人說話。。我媽說我這性格隨我爸，悶葫蘆一個。我爸沒反駁，因為他確實不愛說話。但我弟不一樣，林浩從小就會說話，見人就叫，親戚都喜歡他。過年的時候，他一個人能把一桌子的長輩都喊一遍，我就在旁邊坐著，等他喊完了，跟著說一句“我也是”。“你就不能學學你弟”？“學不會。”三個字回復的我媽，是真的學不會。跟不熟的人說話，我得在腦子里先過一遍，確認這句話說出來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然后才開口。等我想好了，話題已經過去了。。我低下頭，把手機拿了出來，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其實手機沒開，我只是不想讓人覺得我一個人坐著很尷尬。偶爾有人路過，目光掃過來，我就假裝在看手機。。“這兒有人嗎？”，一個男生站在旁邊。校服拉鏈沒拉到頂，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領口有點皺，像是早上起床隨便套上的。他笑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天生的熱情，好像跟誰都能聊得來。“沒有。”我說。“那我坐這兒了！”他一邊說一邊把書包甩到桌上，動作大得像在投籃，書包帶子甩到了我的筆袋，筆袋掉在地上，筆滾出來兩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趕緊彎腰幫我撿，把筆一支支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放回筆袋里，再把筆袋放回我桌上。
“沒事。”我說。
“我叫蘇辰，你叫什么？”他在我旁邊坐下來，椅子拖得嘩啦響。
“林嶼。”
“林嶼？這名字挺好聽的。雙木林，島嶼的嶼？”他歪著頭看我。
“嗯。”
“你從哪個初中來的？”
我說了一個學校的名字。他點點頭，說“聽說過，你們學校升學率挺高的”。然后他開始講自己從哪個學校來的、中考考了多少分、覺得這個學校的食堂怎么樣、宿舍幾個人住、班主任是不是那個據說很兇的***。他說得很快，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我只需要偶爾點頭或說“嗯”。
“你吃了嗎？我早上沒吃，**了。”他說著從書包里翻出一袋面包，撕開咬了一口。
“吃了。”我說。
“你話不多啊。”蘇辰嚼著面包，含糊不清地說。
我想了想，說：“嗯。”
“沒事，我喜歡話少的人。話多的人煩。”他笑了笑，把面包袋揉成一團，瞄準垃圾桶扔過去，進了。“三分！”他給自己鼓了個掌。
我低頭，把筆袋里最后一支筆放進桌斗。手指碰到桌斗邊緣的木刺，扎了一下，我縮回手，看了看指尖。沒有流血，但有一個淺淺的白印。我揉了揉，沒太在意。
蘇辰把課本從書包里拿出來，一摞一摞地疊在桌角，摞得歪歪扭扭的。他用手掌在書脊上拍了拍，對齊，然后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字寫得怎么樣？”他突然問。
“還行吧。”我說。
“給我看看。”
我把筆記本遞給他。他翻了翻，眼睛亮了：“我靠，你這字也太好看了吧！跟印刷體似的！”
“沒那么夸張。”我說。
“真的，你以后幫我抄作業吧。”他笑嘻嘻地說。
“不幫。”
“小氣。”
他把筆記本還給我，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我看著他那摞歪歪扭扭的書，伸手幫他碼了碼。
“謝了兄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不小，我身子歪了一下。
下****，蘇辰用手機給我看他家養的那只貓。照片里的貓肥得像一團毛線球，橘色的，趴在沙發上，眼睛瞇成一條縫。
“這貓叫‘年糕’，”蘇辰說，“因為它小時候長得像一塊年糕。”
“挺可愛的。”我說。
“送給你。”他說。
“不用了。”
“開玩笑的，我媽不舍得。這貓比我都金貴，我媽給它買的貓糧進口的，我吃的零食都是超市打折買的。”他說著翻了個白眼。
我笑了一下。
“你笑了？”蘇辰盯著我看。
“沒有。”我收起笑。
“笑了笑了，我看到你嘴角往上翹了。”
我沒理他，低頭看書。但嘴角確實還彎著。
我開始覺得，這個同桌好像還不錯。
……
那個周末，蘇辰在家吃晚飯的時候提起了我。
這些事我當然是后來才知道的。蘇辰這個人，藏不住話，什么事都要跟家里人說。****他姐，一個不落。
“今天新同桌人挺好的，”蘇辰一邊扒飯一邊說，“話不多，但挺認真的。字寫得特別好看。”
他姐蘇欣玥坐在對面，正低頭喝湯，沒接話。
“叫什么？”**問。
“林嶼。雙木林，島嶼的嶼。”
他姐把湯碗放下，夾了一口菜，沒抬頭。但她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后來蘇辰跟我說，他姐那時候在聽。
**又問了幾句，蘇辰一一回答，越說越興奮。說我從哪個初中來的，中考多少分，坐哪一排。
蘇欣玥這才抬了一下頭，看了蘇辰一眼。那一眼沒什么表情，但蘇辰立刻老實了。
“你能不能好好吃飯。”她說。
蘇辰吐了吐舌頭，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頭：“林嶼有一次上課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說得特別清楚，老師都愣了一下。”
蘇欣玥沒反應。
“他的筆記借我抄了，字真的好好看。”
蘇欣玥還是沒反應。
“林嶼說他喜歡寫小說。姐，你見過男生寫小說的嗎？”
蘇欣玥抬了一下頭。
“寫什么類型的？”她問。
蘇辰愣了愣：“不知道，我沒問。”
蘇欣玥“哦”了一聲，繼續吃飯。
那天晚上，蘇欣玥在房間里做作業的時候，腦海里閃過一個名字——林嶼。但也就閃了一下，她繼續做題，筆沒停。她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公式，然后劃掉，又重新寫。寫了大概半個小時，合上作業本，關燈睡覺。
這些細節，是后來蘇辰告訴我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
“我們班那個年級第一是不是也姓蘇？”。
“對啊，我姐！”蘇辰指了指對面，“蘇欣玥，年級第一，厲害吧？”
“我姐那時候對你還沒什么興趣，”蘇辰靠在椅背上，把筆轉了一圈，“但她記住你了。”
我低下頭，把水杯擰開又擰上。杯蓋擰緊了，又松開，再擰緊。
“你耳朵紅了。”蘇辰湊過來看。
“沒有。”我說，“熱的。”
九月底的教室確實還悶著，風扇呼呼地轉，把試卷吹得嘩啦響。但我知道不是因為熱。我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確實有點燙。
蘇辰笑了笑，沒拆穿我。
九月就這么過去了。日子像被拉長了的橡皮筋，每一天都差不多。早自習、上課、午休、上課、晚自習。教室里的日光燈嗡嗡響，窗外偶爾有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個鼓脹的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場邊的銀杏樹。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等葉子全黃的時候，應該就是秋天了吧。
有時候我會在本子上寫幾行字。不是作業，是自己寫的東西。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寫出來的句子總覺得不夠好，像是隔了一層什么東西，摸不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你知道外面有光，但看不清光的形狀。
蘇辰看到過，問我在寫什么。
“隨便寫寫。”我說。
他“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概不問。舒服。
蘇辰的話很多，但他的多話和別人的多話不一樣。他是真的在跟你說話，不是自言自語，也不是炫耀。他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你的眼睛，你說什么他都認真聽，然后回應你。他不會在你說話的時候看手機，也不會突然打斷你。這種被認真對待的感覺，在高中里不太常見。
我漸漸習慣了每天跟他一起吃飯、一起去教室、一起回宿舍。
他是我在這個學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至于他有個姐姐這件事，我聽過，但沒太放在心上。年級第一，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標簽，離我很遠。我想，那種人應該跟我沒什么交集。
九月的最后一天，晚自習結束，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風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膩膩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很圓，像一塊發光的玉。
然后低下頭，繼續走。
不知道為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蘇辰說過的一句話——“我姐說你字寫得好。”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閉上眼睛。
那個叫蘇欣玥的人，年級第一，長什么樣來著？
我想了想，沒想起來。
算了。跟我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