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張停職通知書，紙張折得極其規整。
陳志剛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三秒，保溫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沒濺出來。
物業辦公室里只有飲水機發出的咕嚕聲。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蹲在飲水機旁邊檢查濾芯的生產日期，嘴里念叨著這東西換一次要三百塊，不如去超市買大桶水劃算。
我站在他身后等了足足兩分鐘。
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
從下個月起，小區所有公共區域的綠化養護暫停。
包括我負責的三號樓。
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取消樓道燈泡的定期更換。
第二次，砍掉保安隊的夜班夜宵。
第三次，輪到我負責區域的綠化澆水。
我看著他。
“陳主任，停職通知書，您簽個字?！?br>他手里的保溫杯放下來，磕在桌面上，聲音很輕。
他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沒等他反應。
轉身，走出了那間連夏天都不舍得開空調的物業辦公室。
身后傳來杯子被推到一邊的聲響，和椅子急促挪動的吱呀聲。
我沒有回頭。
時間回到三周前。
周一早會，物業處十二個人擠在那間只有八把椅子的會議室里。
站著的人靠墻，坐著的人縮著肩膀，盡量不占太多空間。
空調沒開。
陳志剛說空調每小時耗電一點五度，夏天還沒正式到，忍一忍就過去了。
六月中旬，室內溫度三十一度。
沒人敢吱聲。
陳志剛站在最前面，白板上寫著一行字：本月可壓縮開支項。
他拿著一支記號筆，帽已經裂了，用透明膠帶纏了三圈。
“各位，小區現在的情況大家都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
“能省的地方必須省。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這不是我摳，是形勢逼的?！?br>物業經理周海燕坐在第一排，腿交疊著，指甲上的法式美甲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她微點頭，表情像是在配合領導做一場必要的表演。
陳志剛開始一項念。
“第一，本月起小區不再提供免費的驅蚊水。業主需要自己去超市買?！?br>后排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什么。
陳志剛假裝沒聽到。
“第二，保潔用的垃圾袋換成最薄的那種，用完一個不許扔，洗干凈晾干接著用?！?br>“第三，所有部門的辦公用品申領，按月限額。筆、本子、文件夾，統一找前臺領，超了自己買?！?br>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來。
落在我身上。
“**，三號樓的綠化澆水，從下個月起暫停?！?br>這句話讓會議室里原本就沉悶的空氣更加凝滯。
前臺李娜在我旁邊，偷偷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我沒動。
陳志剛接著說。
“物業賬上的錢要用在刀刃上。大家辛苦一陣子，過了這個坎就好了?！?br>散會的時候沒人說話。
人流涌出會議室，像被放出閘的沉默洪水。
李娜跟在我后面，壓著嗓子說話。
“小滿，他是不是針對你？三號樓的綠化就你管得最細，暫停了你每個月績效就要扣兩百。”
我沒回答。
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全小區十二個樓棟，三號樓的綠化面積最大，耗水最多。
暫停澆水對別人來說沒影響。
對我來說是扣錢。
回到收費處，桌上堆著一摞新送來的文件。
我翻開第一頁。
是陳志剛上午剛批的條子。
“收費處速清理二零二零至二零二二年維修基金臺賬，月底前出匯總報告?！?br>三年的舊賬。
小區交付五年，前三年的維修基金賬目一直存在鐵皮柜里吃灰。
誰都不碰，誰都不管。
現在丟給我了。
我是物業處唯一的收費員。
同時兼出納、對賬、做報表。
現在再加一個清理三年舊賬。
李娜路過我工位，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倒吸一口氣。
“這活兒正常得三個人干一個月。他讓你一個人月底前交？”
我把文件碼整齊，打開電腦。
“他是主任。”
李娜撇了撇嘴，想說什么，看了一眼不遠處周海燕的辦公室方向，把話咽了回去。
下午。
我去鐵皮柜搬舊賬底稿。
那個柜子在地下室雜物間，和拖把、空紙箱擠在一起。
柜門銹了，拉了三下才打開。
里面的牛皮紙袋摞得密麻，上面的日期標簽有些已經模糊。
灰塵撲了我一臉。
我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