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桃林第一次見到陸聿時，他正割斷一個鏢師的喉嚨。
血濺上他銀飾的剎那，身后飄落的桃花瓣拂過我的臉頰。
身為藥門弟子，我本該厭惡殺戮。
可當這個沉默的殺手收刀回鞘，碎光落在他肩頭時，我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你受傷了，我有藥。”
他從不理我，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直到那晚月光特別亮，照得我發絲都在發光。
他突然用披風裹住我，聲音嘶啞：“誰準它碰你的？”
我趁機環住他脖子：“陸聿，你連月亮都管，怎么不管管我喜歡你？”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冷漠的殺手，受傷后竟會紅著眼眶找我貼貼蹭蹭。
他裹著繃帶埋在我頸窩低語：“商商，疼。”
桃林的春天是打翻了的顏料罐子，****濃得化不開的油菜花田像是有生命般蔓延，一直鋪到天邊。風是暖的，裹著青草、泥土和蜜糖般甜膩的花粉氣息，略微粘稠地拂過面頰。桃丘的粉霧更是霸道，層層疊疊的桃樹，枝丫瘋長著，交織成一片粉云，風一過，便有簌簌的、細碎如嘆息般的花瓣雨，無聲無息地落滿小徑，覆上潺潺流過桃林的清溪。
我背著半人高的藥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溪邊**的小徑上，簍里新采的幾味草藥還帶著泥土的清苦氣息。藥鋤柄硌著肩胛骨，有點難受。
前方溪流拐彎處，幾株老桃樹虬枝盤結，開得尤其繁盛，粉白的花瓣落了厚厚一層在溪水里，打著旋兒，隨波逐流。
就在那片落英繽紛的桃樹下，一支押鏢隊伍正短暫休整。
沉重的鏢車陷在松軟的泥土里，拉車的健馬不耐地打著響鼻，噴出白氣。鏢師或坐或靠，粗聲大氣地談笑，汗味和馬匹的腥臊氣混在濃香的花粉里，形成一種怪異的氣息。
驟然間，那片紛揚的、夢幻般的粉色花雨里，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冰冷的縫隙。
一道黑影——比溪水反射的碎光更迅疾，比桃枝投下的陰影更詭*——自一株虬曲的老桃樹后無聲閃出，目標清晰，直取鏢隊中央那個正仰頭灌水的絡腮胡鏢頭。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猛地拽緊、凝滯。
絡腮胡鏢頭喉嚨里“咕嚕”一聲，水囊脫手。他甚至沒能完全看清來者，身體的本能反應才剛剛繃緊。下一瞬，冰冷的鋒刃已吻上他粗壯的脖頸，動作簡潔流暢得近乎殘酷的藝術，沒有一絲多余的震顫。
“嗤——！”
細微又驚心動魄的割裂聲，壓過了溪流的潺潺，刺入耳膜。
溫熱的血，激射而出，在春日暖融融的陽光下，潑灑出一道短暫而凄厲的猩紅瀑布。那滾燙的血珠飛濺開來，有幾滴，不偏不倚，正正撞上襲擊者胸前冰涼的彎月徽記，發出極其輕微的“嗤”聲，瞬間凝結成暗紅刺目的斑點，如同雪地里驟然綻開的毒蕈。
襲擊者一擊得手，沒有絲毫停頓。他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魅，足尖在落滿花瓣的溪邊泥地上一點，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向后飄退。那把剛剛收割了生命的彎刀，在他指間靈活地翻轉，甩掉一串粘稠的血珠，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精準。刀身反射著碎金般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襲擊者身上。
他一身緊束的黑色勁裝，幾乎融于老桃樹盤錯的濃重陰影，只有衣擺和袖口處滾著暗金色的火焰紋路，昭示著他來自遙遠西域刺客的身份。臉上覆著半張冷硬的銀質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腳下潺潺的溪水、紛落的桃花和鏢頭轟然倒下的身軀，卻沒有一絲波瀾，冷得令人骨髓發寒。額前幾縷不馴的銀發被風吹動，拂過冰冷的金屬面具邊緣。
一陣風恰在此時卷過桃林，更多的花瓣被搖落，打著旋兒，有幾片輕柔地、毫無預兆地拂過我的臉頰，帶來一絲微*的涼意。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聲響。
身為藥門弟子，自幼被灌輸“仁心濟世”、“草木慈悲”的訓誡，我本該對眼前這**裸的死亡與殺戮感到驚懼、排斥，甚至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