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死了三年了。
我親手把她的骨灰盒放進墓**的，親手蓋的土，親手立的碑。碑上的字是我挑的楷體，照片是她六十大壽那天拍的，笑得很好看。
所以當我推開老家的門，看見我媽圍著圍裙在灶臺前炒菜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我爸老年癡呆又嚴重了，找了個長得像的女人來家里做飯。
“回來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去洗手，飯馬上好。”
那個聲音，那個語氣，跟我媽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帆布包沒放下，就那么看著她。她在炒青菜，油鍋滋啦滋啦地響，油煙從窗戶縫里飄出去。她的動作很自然，放鹽、翻鍋、嘗咸淡，一氣呵成。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
我放下包，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我爸已經從屋里出來了，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米飯。
“爸，她是誰？”我壓低聲音問。
我爸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啊，還能是誰。”
“我媽死了三年了。”
我爸沒接話，低頭扒了一口飯。
那個女的從廚房端了菜出來，一盤炒青菜，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湯。她把菜放在桌上，在我爸旁邊坐下來，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瘦了，多吃點。”
我盯著她的手。
那雙手看起來很正常，不胖不瘦，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的。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手指頭比正常人的長了一點，不是那種明顯的長，是那種你盯著看三五秒才會覺得不對勁的長。
中指比食指長出一截，比例不對。
還有就是，她的指甲蓋沒有月牙。十個手指頭，一個白月牙都沒有。
我**手我太熟悉了。她以前在毛巾廠上班，手上全是繭子，指關節粗大，右手大拇指的指甲被機器壓過，有道豎裂紋。我媽因為這個裂紋不愛伸手，拍照的時候總把手藏起來。
這個女的，手上沒有繭子，沒有裂紋，手指細長細長的，像從來沒干過活。
“你手上繭子呢？”我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頭看著我，笑了一下：“抹護手霜抹沒了。”
抹護手霜能把幾十年干活磨出來的繭子抹沒了？
我沒再問。我坐下來吃飯。菜的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樣，青菜炒得脆生生的，咸淡剛好。我爸吃了一碗飯又添了一碗，吃得比平時多。
我一邊吃一邊偷偷觀察她。她吃飯的動作很慢，夾菜的時候筷子拿得很低，幾乎是捏著筷子頭。我媽拿筷子拿得高，說了我二十年讓我改，說拿低了嫁不出去。
她沒怎么吃，就喝了半碗湯。我問她怎么不吃，她說最近胃不舒服，沒胃口。
吃完飯，我幫著她收了碗。她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洗碗的動作很熟練，但順序不對。我媽洗碗先洗筷子再洗碗再洗鍋，她先洗鍋再洗碗再洗筷子，完全反過來。
像是看過別人洗碗，記住了步驟，但沒記住順序。
“你什么時候來的？”我問。
“來了有半個月了。”她頭也沒回。
“誰叫你來的？”
“**一個人在家不行，我來照顧他。”
“誰找你來的？”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我。廚房的光線不太好，她的臉一半在陰影里。她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帶著笑，但我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托夢給我的。”她說。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
“我媽不認識你。”
“**認識我，只是你沒見過我。”她轉過身繼續洗碗，“**以前同事，一個車間的。”
我媽在毛巾廠上了三十年班，車間里來來去去幾百號人，有我不認識的很正常。但我媽去世的時候，來吊唁的同事我一個一個都見了，沒有這個人。
“你叫什么？”
“孫桂蘭。”
“哪個車間的？”
“毛巾車間。”
“毛巾車間分三個班，早班中班晚班，你上哪個班？”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大概半秒鐘，然后又繼續洗了。
“早班。”
“毛巾車間早班的門是朝北開的還是朝南開的？”
她不說話了。
廚房里只有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她洗完了最后一個碗，把碗摞在碗架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