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除夕，我在奶奶家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端著姑姑夾的菜回家，我趴在冰冷的飯桌上，等到凌晨一點。
爸媽挖煤回來了，媽媽抱著我哭，說“對不起”。
可第二天，唯一的一個煎雞蛋，還是進了弟弟的碗里。
他們說，弟弟身體弱，吃了補補。
現在，弟弟結婚要用我的婚房，我媽打電話來：“你弟弟這輩子不容易，你就讓讓他。”
我看著手里剛簽好的資產轉讓協議，笑了。
行啊，讓。
這次年夜飯，我請客。菜，他們自己點。

電話響第三遍的時候，我正在簽一份文件。
筆尖在“林默”兩個字最后一劃上頓住，墨跡暈開一個小點。
我掛了。
五秒后，又響。
“喂。”我接起來，聲音聽不出情緒。
“阿默啊，”是我**聲音，帶著那種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討好，“你弟……小安婚期定了，臘月二十八。女方家里要求有婚房，你看你那套江景的……”
“不行。”我打斷她，捏了捏眉心。
“阿默！”電話那頭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變成委屈的哭腔，“你怎么能這樣？小安是你親弟弟！他身體從小不好，好不容易找到對象，你這當哥的……”
“他身體不好，”我重復，語氣平淡，“所以從小到大，雞蛋是他吃的，新衣服是他穿的，大學學費是我打工供的，現在婚房也得我讓。媽，我身體好嗎？”
“你、你身體健康，有本事……”我**聲音弱了下去。
“我健康？”
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疤。十歲那年冬天，為了給弟弟買他吵著要的**子，我早起幫隔壁王嬸劈柴，斧頭滑了，削掉一塊皮。血流了很多，我用破布條纏上，揣著賺來的兩塊錢去包子鋪。回家時，包子是熱的，我手上的布條被血浸透，硬邦邦。
我媽當時看了一眼，說：“男孩子，流點血怕什么。快，包子給你弟吃，他餓了。”
我收回目光。
“媽，”我說，“那套房，寫的是我名字。”
“可你是我兒子！你掙的東西，不就是家里的？”
“是嗎？”我笑了一聲，很輕，“那我問你，我八歲那年，你和爸偷挖黑煤那晚，留我一個人在家，有沒有想過，你兒子也可能‘身體不好’？”
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
長久的死寂。
只有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
我知道，她想起來了。
或者說，她從來就沒忘。只是習慣了不去想。
因為那個晚上，對他們而言，只是無數個為了小兒子奔波的辛苦夜晚之一。
對我而言，是我人生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徹底清醒的夜晚。
“我……”我**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那晚我們不是回來了嗎……你還端著飯等我們……”
“是啊，”我說，“我等回來了。”
等回來兩個渾身煤灰、疲憊不堪的父母。
等回來媽媽抱著我哭，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阿默”。
然后第二天，家里僅剩的雞蛋，煎給了弟弟。
“阿默，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
“媽，”我打斷她，“婚房的事，沒得談。如果你們非要，可以，按市價付錢。我一分不讓。”
我掛了電話。
拿起那份簽壞的文件，丟進碎紙機。
嗡嗡的粉碎聲里，我走到辦公室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我的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那道舊疤處，似乎又泛起細密的、經年的疼。

錢是下午到賬的。
八十萬。是我爸**全部積蓄，加上大概借遍了所有能借的親戚。
轉賬附言只有一行字：你弟弟一輩子的大事。
我看著那串數字，沒有動。
手機屏幕亮起，是我姐林薇的微信。
“阿默，你真要？爸媽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還跟二姨借了十五萬。你弟結婚后還得還債，日子怎么過？”
我回：“怎么過，是他們的選擇。”
“可他是你弟弟啊！”
“姐，”我打字，“我八歲那年，在奶奶家，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你記得嗎？”
那邊正在輸入中……
持續了很久。
最后發來一句：“那時候我們都小，不懂事……”
“你們只是被偏愛的那個，所以可以‘不懂事’。”